朱元璋猛地一起身。
老頭子那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嘴唇哆嗦半天,突然爆出一聲吼:
「好!殺得好!!」
這一嗓子,把剛進門的蔣瓛嚇得腿肚子一軟,「噗通」跪在金磚上。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
「陛下……臣死罪……」
蔣瓛冷汗順著下巴尖往下淌。
皇孫在山東屠了孔家滿門,剁了二品大員,還推聖人像。
這簍子捅破天了!
「死罪?你有屁的罪!」
朱元璋大步流星走下來,把密奏狠狠甩在蔣瓛臉上。
「你自己看!給咱念!」
「咱這孫子,平時看著悶不吭聲,咱還怕他隨了標兒,心太軟,鎮不住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文官。」
朱元璋背著手,在大殿裡轉磨盤,越說越亢奮,鬍子都在抖。
「結果呢?哈哈哈!殺孔公鑒!剁周房!推神像!分田地!」
「痛快!真他孃的痛快!!」
「當年咱想動孔家,那幫酸儒就要死要活,說咱是乞丐出身不懂禮。咱為了坐穩這把椅子,忍了!」
「這幫孫子趴在百姓身上吸血,比元朝韃子還狠!咱剝皮實草都殺不完!」
朱元璋猛地停步,指著北方。
「現在好了,咱孫子替咱幹了!」
「這纔像朱家的種!這纔像個爺們!」
蔣瓛趴在地上,看著密奏裡「陣斬周房」、「屠盡男丁」的字眼,心驚肉跳。
這哪是像爺們,這是像活閻王啊!
突然,朱元璋笑聲一收,眉毛豎了起來,一巴掌拍在龍椅扶手上。
「但是!這個藍玉是幹什麼吃的?」
蔣瓛一哆嗦。
「咱給了允熥五萬大軍!五萬精銳啊!」
朱元璋氣得直噴唾沫星子:
「怎麼密奏上說,是允熥帶著幾百人去沖陣?藍玉呢?常升呢?這倆混帳玩意兒在旁邊嗑瓜子看戲嗎?」
「要是允熥傷了一根汗毛,咱扒了藍玉的皮做鼓敲!」
老皇帝氣呼呼地沖回禦案,抓起一支新筆,也不用硯台,直接在墨池子裡一懟。
「擬旨!」
「第一,告訴山東那幫還在喘氣的官。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給允熥使絆子,誰敢拿『祖宗禮法』放屁,就把自個兒的人皮剝下來,給咱送到南京!」
「第二,告訴允熥。放手殺!天塌了,爺爺給他頂著!這大明江山是咱拿刀子砍出來的,不是靠那幫酸儒跪出來的!孔家幾百年的爛帳,給咱查個底兒掉!少一兩銀子,咱都要唯他是問!」
寫到這,朱元璋冷哼一聲。
「第三,把藍玉給咱罵一頓!」
「告訴他,咱給他兵權是給允熥撐腰的!再讓允熥一個人衝鋒陷陣,他藍玉就滾回南京帶孩子!別在外麵丟人現眼!」
朱元璋望著窗外的夜色,眼神有些恍惚。
「標兒啊……」
「你看見了嗎?你兒子比你狠,比咱也狠。」
「但他……比咱們都更像個皇帝。」
……
山東,濟南府。
巡撫衙門後堂。
「啪!」
一顆核桃被狠狠砸在桌上。
「都什麼時候了,還裝啞巴?」
濟南首富趙半城眼珠子通紅,腮幫子上的肉都在抖。
「曲阜那邊確信兒了。」
「那小瘋子……不,皇孫,他不光分了糧,還把孔府二十萬畝良田全分了!地契當場燒了個精光!」
這一句,像鞭子一樣抽在在座官員的臉上。
殺人他們不怕,大不了推幾個替死鬼。
可分地……這是刨他們的祖墳!
「瘋了……這是瘋了……」
山東按察使端茶的手都在抖,茶蓋碰著茶碗叮噹響:「那地是孔家的嗎?那是咱們大夥兒連著筋的肉啊!」
孔家一倒,地一分,那群泥腿子嘗到甜頭,明天是不是就要來砸他們趙家、李家的門?
「不能讓他這麼幹下去!」
都指揮同知滿臉橫肉擰在一起:「再這麼搞,山東就亂了!咱們都得去要飯!」
「你想咋辦?」趙半城陰惻惻地看著他:「那是皇孫!手裡有藍玉,聽說那晚幾百人就殺穿了一萬大軍,你想造反?」
「造反咱們不敢。」
按察使深吸一口氣,眼裡全是毒光。
「但他不是要當聖人嗎?不是要分地嗎?」
「咱們把庫裡的糧鎖死!把路卡封死!一顆米都別讓運進曲阜!」
「還有,發動書院的學生去鬧!寫萬民書!就說皇孫被妖人蠱惑,毀壞聖人門庭,要斷絕儒家文脈!」
按察使冷笑:「我就不信,陛下能為了一個孫子,殺光天下的讀書人?」
「隻要曲阜斷了糧,那群剛拿到地的泥腿子餓急了眼,不用咱們動手,自己就會把那位皇孫撕成碎片!」
「對!就這麼幹!」
趙半城眼裡重新冒出精光:「我這就回去讓莊子上把糧藏好。想分我們的地?我讓他連口粥都喝不上!」
一群衣冠楚楚的大人物,在檀香繚繞的屋子裡,定下一條要把曲阜變成人間煉獄的毒計。
……
曲阜,清晨。
街角破敗的土坯房。
「吱呀。」
老劉頭推開柴門,手裡死死攥著一張還帶著熱乎氣的紙。
「老劉!起這麼早?」
隔壁王二麻子正好端著碗出來,兩人撞了個對臉。
這一看,兩人都愣了。
平時大家都麵帶菜色,跟餓死鬼差不多。
可今天,王二麻子那張滿是黑灰的臉上,竟然泛著一層油光,那是吃飽了撐出來的紅潤,嘴邊還沾著一顆亮晶晶的白米粒。
「你……你吃乾飯了?」老劉頭喉嚨發緊。
「吃了!」
王二麻子咧嘴一笑:「三大碗!全是白米!沒摻沙子!撐得我半宿沒睡著!還得是你那個黑臉將軍給盛的!」
他把碗一伸,裡麵還有半個吃剩的飯糰子。
「老劉,你也領著了?」
老劉頭沒說話,顫巍巍地舉起手裡那張紙。
「這……這是地契?」王二麻子嗓子瞬間尖了。
「是俺被孔家占去的那五畝水田!」
老劉頭突然蹲在地上,雙手捂臉,眼淚順著指縫往外滋。
「昨晚那個黑臉將軍給俺的……說這是皇孫殿下賞的……俺不信啊,咬了舌頭好幾口,滿嘴血纔敢信……」
「俺爹就是為了這幾畝地被活活打死的啊!現在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真的!」
王二麻子把飯糰子塞進老劉頭嘴裡,眼圈也紅了:「我也領了!我家那三間破房,以後不用交租子了!」
街上人越來越多。
沒人去給孔家磕頭,大家都聚在一起,互相摸著手裡的米袋子、銀錠子,生怕一鬆手就化了。
「那是皇孫啊……」
一個大娘坐在門檻上,摸著那隻虎頭鞋,看著孔廟方向發呆。
「以前俺不信有青天,覺得那是騙窮人的。」
大娘擦了把眼淚,眼神變得比鐵還硬。
「現在俺信了。」
「那個孩子……為了咱們殺了一晚上的官,還跪在雪地裡給咱們磕頭……」
「他就是俺們的再生父母!」
「咣!咣!咣!」
一陣急促的鑼聲炸響。
藍玉那個大嗓門,隔著三條街都能震破耳膜。
「都聽著!!」
「皇孫殿下有令!!」
「既然地分了,糧發了,那就得守住!」
「山東那幫狗官不服氣,想要斷咱們的糧,想把地搶回去!!」
「殿下問你們一句!」
「這吃進肚子裡的肉,你們肯吐出來嗎?」
這一嗓子,直接把火星子扔進油鍋。
老劉頭猛地站起來,一把抄起牆角的鋤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有殺氣。
「吐出來?」
「想搶俺的地?」
「除非從俺老劉的屍體上跨過去!!」
王二麻子把碗往地上一摔,摔了個粉碎。
「乾他孃的!」
「誰敢動皇孫殿下,誰敢搶俺的糧,俺就跟他拚命!!」
整座曲阜城,醒了。
不再是那個跪了幾百年的奴才窩,而是一座被尊嚴和生存本能點燃的火藥桶。
城樓上。
朱允熥迎著朝陽,手裡捏著那份剛到的聖旨。
看著上麵力透紙背的「放手殺」,還有最後那段罵藍玉的話。
「爺爺啊爺爺……」
「您這是嫌孫兒殺得不夠狠啊。」
他猛地轉頭,目光鎖死濟南府的方向,眼底黑火跳動。
「常升!」
「在!」
「告訴藍玉,別在那扯著嗓子喊了,爺爺聖旨來了,罵他拿了兵權不幹活。」
朱允熥合上聖旨。
「讓他把城外那五萬大軍全拉出來!」
「咱們去濟南,給那些還不死心的老狗們,送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