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落地,那動靜沉得像雷砸在腦門上。
蓋板摔得稀碎。
這一摔,裡麵的東西憋不住,淌了一地。
銀冬瓜。
全是洪武二十三年鑄的庫銀,一個個五十兩重,密密麻麻滾進泥水裡,把周圍火把的光都給比下去。
「搬!都他孃的給老子搬!」
李景隆把衝著身後那群看傻了的兵卒吼。 解悶好,.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後院井裡的金磚,起出來!」
「牆夾層裡的珍珠,拿簸箕裝!漏一顆老子剁一隻手!」
廣場上,八百義子和七千降兵成了搬運工。
一箱接一箱。
原本莊嚴肅穆的孔廟廣場,平地起了一座山。
金銀堆出來的山。
藍玉拎著捲刃的大刀站在山腳下,伸手抄起一塊金磚,擱嘴邊咬一口。
軟的。
「真他孃的……」
藍玉罵了一句,鬍子亂顫:「老子在漠北吃沙子,國庫一年才收五百萬。這孔家一個後院,頂大明四年國庫?」
沒人搭理他。
幾千個百姓圍在邊上,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呼吸聲粗得像拉風箱,可就是沒人敢動。
那是幾輩子沒見過的錢。
那是「天」的錢,凡人碰了要折壽。
「愣著幹什麼?」
朱允熥把還在滴血的長槊插進地裡,大步走下來。
他沒戴麵甲,臉上沾著點梅花似的血點子。
他走到銀山前,抓起兩大把碎銀餅。
「怕燙手?」朱允熥盯著麵前那個縮手縮腳的老漢。
老漢哆嗦著:「殿……殿下,這是聖人的錢……拿了遭報應……」
「報應?」
朱允熥笑了,笑聲震得積雪簌簌往下落。
「這錢要是乾淨的,那就是聖人的。但這上麵沾著你們的血,沾著你們閨女的肉!」
「這哪是錢?這是孔家從你們骨頭縫裡刮下來的油!」
手一揚。
兩大把碎銀子天女散花似的砸進人群。
銀子砸在臉上生疼,沒人躲。
「這是你們的!拿回去!」
朱允熥指著那座山:「孤不管什麼律法,也不管什麼規矩。今晚這兒孤說了算!」
「拿不動用衣服兜!用牙咬!塞褲襠裡也要帶走!」
「誰敢攔著,孤捅穿他的心窩子!」
風停了。
緊接著,是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嚎哭。
「二妮啊……這就是賣你的錢啊……」
那個老婦人瘋了一樣撲上去,不搶金子,抓起銀錠子就往懷裡塞。
堤壩炸了。
「搶啊!!」
「那是俺爹的命錢!!」
幾千人像洪水一樣撞向銀山。
有人把金磚死命往懷裡揣,有人跪在銀堆上磕頭,又哭又笑。
李景隆在旁邊看得喉嚨發乾:「殿下……這……這要亂套啊……」
「亂?」
朱允熥瞥了他一眼:「活路都沒了,還不亂,那是死人。」
「常升!」
「在!」常升扛著一大袋米,精神頭十足。
「把孔府的圍牆推了!八大倉的糧全搬大街上去!從這兒一直鋪到城門口!」
「讓全城的百姓都來!哪怕是乞丐,今兒也得給孤吃頓飽飯!」
……
這一夜,曲阜城炸了鍋。
幾十萬石糧食鋪在街上,白的大米,黃的小麥。
百姓們推著獨輪車,挑著扁擔,瘋了一樣往家搬。
而在人潮盡頭,孔廟廣場中央,朱允熥正幹著一件比分錢更讓人頭皮發麻的事。
一口巨大的青銅鼎。
裡麵沒香,全是紙。
地契、房契,還有那一箱子泛黃的「賣身契」。
「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老儒生孫德友被學生攙著,拚了老命擠進來,臉白得像鬼
「錢糧您可以分……但這契約是法度啊!」
孫德友哭得撕心裂肺:
「燒了這些,山東就沒主家了!以後誰種糧?誰納稅?這世道還怎麼轉?您這是挖大明的根啊!」
周圍幾個士紳也跟著跪。
百姓們剛熱起來的心,被這盆冷水澆涼了半截。
燒了契,以後官府算帳咋辦?那可是造反的大罪。
朱允熥沒理那些讀書人,捏著火摺子,隨手抽出一張紙。
「洪武十八年,陳二狗借糧五鬥,利滾利欠銀三十兩,賣身為奴,妻女入府,永不贖身。」
唸完,他抬頭:「陳二狗來了嗎?」
人群裡,一個斷腿漢子被推了出來。
「這是你的命?」朱允熥晃了晃紙。
「是……是……」漢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五鬥糧,買你全家幾輩子。」
朱允熥把紙湊到火摺子上。
火苗一舔,紙黑了,捲了,成了灰。
手一鬆,灰散了。
「現在沒了。」朱允熥看著他:「以後陳二狗就是陳二狗,不是誰家的奴。你種的地,打的糧,除了皇糧,全是你的!」
漢子愣住,看著那團灰。
噗通。
他跪在地上,張大嘴,發出一聲這輩子最響亮的嚎叫:「啊!!!」
「還有這二十萬畝田!」
朱允熥抓起一把地契,扔進鼎裡。
火光竄起一人高。
「什麼千年世家?什麼萬世師表?」
「趴在百姓身上吸了幾百年的血,還想立牌坊?」
朱允熥一腳把那一箱箱契約全踹進火海!
「燒!!」
「燒個乾乾淨淨!」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今晚孤就把這吃人的世道,一把火煉了!」
火光映在每個人的瞳孔裡。
這次沒人猶豫了。
「燒啊!!」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百姓們把身上的破棉襖脫下來扔進火裡助燃,把寫著「禮義廉恥」的牌匾劈碎了扔進去。
烈火卷著黑煙,直衝天靈蓋。
孫德友癱在地上,看著那沖天火光,喃喃自語:「瘋了……這是項羽……這是要毀了大明啊……」
高台上,朱允熥背著手,看著這場大火。
「爽嗎?」藍玉湊過來,滿臉油光。
「這才哪到哪。」
朱允熥轉頭,看著遠處城樓上那些影影綽綽的官員身影。
他們在發抖。
「舅姥爺,把訊息放出去。」
朱允熥露出一口白牙:「告訴山東十八府的百姓,曲阜的天亮了。」
「想活得像個人,就來找孤。」
「孤這裡有糧,有刀,還有殺盡天下貪官的膽!」
藍玉渾身一震。
這哪是分糧?
這是掀桌子!
這是要跟整個大明的官紳狠狠乾一仗!
「得令!!」
藍玉轉身狂吼:「都聽見了嗎?!把話傳出去!!」
風卷著紙灰,像黑色的雪,飄向曲阜城外。
城牆陰影裡,幾個官員臉色鐵青,手裡摺扇都被捏斷了。
「快……快寫信送京師!」
一個官員牙齒打顫:「告訴陛下……皇孫瘋了……他要在山東造反啊!!」
南京,應天府。
「啪!」
一聲脆響,那是上好的紫毫筆被硬生生掰斷的聲音。
禦案後麵,那個穿著明黃常服、頭髮花白的老人猛地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