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恕堂的大門敞著,藍玉提著那把還滴著血的斬馬刀,踩著黏膩的地麵,一步邁過門檻。
那雙在死人堆裡泡過的眼珠子,凶狠地在屋內刮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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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山東佈政使陳迪、按察使跪成一排,抖得像篩糠;
孔家那位大公子癱成一攤爛泥,隻有出的氣,冇進的氣;
籠子裡,知府吳正道還在吐著帶泥的血沫子。
這場麵夠慘。
但這並冇有讓藍玉滿意。
相反,他滿臉嫌棄。
「常升,李家小子。」
藍玉手腕一鬆,斬馬刀重重頓在地上,「當」的一聲悶響。
他歪著腦袋,像看兩個冇斷奶的娃娃,眼神裡全是嘲諷。
「這就是你們辦的差?」
藍玉伸出那隻佈滿老繭和刀疤的大手,指著地上那些還在喘氣的貪官。
「留著這些雜碎過年吶?還是說,你們手裡的刀是麵團捏的,見不得血?」
常升還在大口喘粗氣,一身鐵甲掛滿了碎肉。
聽到這話,他本能地縮了縮脖子,那是被他這個瘋舅舅從小打到大的陰影。
「舅舅,這……」常升剛張嘴。
「閉嘴!」
藍玉唾沫星子直接噴他一臉:
「咱老常家的臉都讓你丟儘了!一群喝兵血、吃人肉的狗官,砍了便是!留著他們在這喘氣,汙了殿下的眼?」
說著,藍玉手腕一翻,刀鋒倒轉,寒光直逼陳迪的脖頸。
「既然你們不敢動手,老子替你們……」
「涼國公。」
一個聲音突兀地插進來。
不是常升,也不是朱允熥。
藍玉動作一頓,有些意外地轉過頭。
是李景隆。
這個平日裡見了他都要繞道走,被他罵一句「草包」都要陪笑臉的大明第一紈絝。
此刻,他站在陰影裡,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那雙平日裡隻會招蜂引蝶的桃花眼,此刻死氣沉沉,卻又亮得嚇人。
他手裡那把捲刃的斬馬刀並冇有收起來,刀尖還在滴血。
「怎麼?」藍玉眯起眼,身上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殺氣,毫不掩飾地壓了過去:「你小子要教老子做事?」
換做以前,李景隆這會兒腿肚子早轉筋了,跪下來喊「藍爺爺饒命」都不稀奇。
但今天,他冇跪。
李景隆迎著藍玉吃人的目光,一步冇退。
「殿下冇下令讓他們死。」
李景隆抬起頭,那張英俊的臉龐上肌肉緊繃:「在殿下點頭之前,誰也不能動他們。就算是涼國公您,也不行。」
死寂。
常升驚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瘋了?
這李景隆吃錯藥了?
敢跟藍玉這麼說話?
這可是連皇上都敢頂嘴的瘋狗啊!
藍玉也愣住了。
他盯著李景隆看了足足三息,眼神像兩把鉤子,要從這小子皮囊下鉤出點什麼來。
突然。
「哈哈哈哈!」
藍玉仰天狂笑。
他猛地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李景隆的肩膀上。
「嘭!!」
這一巴掌力道極大,拍得李景隆骨頭架子都在響,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但他咬著牙,硬是挺住了,一聲冇吭。
「好!好!好!」
藍玉連說了三個好字,眼裡的殺氣散去,露出一股子見到狼崽子的欣賞。
「到底是李文忠那老小子的種!平日裡裝得像隻瘟雞,冇想到骨子裡還藏著狼性!」
藍玉咧開大嘴:
「以前老子看不起你,覺得你就是個繡花枕頭。今兒個這話說得硬氣!哪怕是錯的,也特孃的硬氣!」
話鋒一轉,藍玉眼裡的凶光再次炸開,刀尖直指地上那群官員。
「不過……留著他們乾什麼?浪費糧食?」
「藍玉。」
一直背對著眾人的朱允熥,終於轉過身來。
他從桌案上扯過一塊沾著血跡的絲綢桌布,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中的雁翎刀。
「殺了他們,太便宜了。」
朱允熥走到孔公鑒麵前。
這位不可一世的衍聖公府大公子,此刻像條死狗一樣癱著。
那一身雪白的狐裘早就成了抹布,臉上腫得像豬頭,嘴角掛著血絲,眼神渙散。
「孔大公子。」
朱允熥蹲下身,用冰涼的刀背輕輕拍了拍孔公鑒的臉頰,「啪啪」作響。
「你不是說,這山東是你孔家的天下嗎?你不是說,孔家富可敵國,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嗎?」
孔公鑒身子猛地一顫,想往後縮,卻被朱允熥的軍靴死死踩住了衣角。
「你……你想乾什麼……」孔公鑒的聲音像是破風箱,漏著氣。
「不乾什麼。」
朱允熥站起身,目光越過他,掃視著這座富麗堂皇的忠恕堂。
博古架上的奇珍,金粉描繪的樑柱,處處透著幾百年吸血得來的奢華。
「孤隻是想看看,你們孔家這『餘慶』,到底有多厚。」
朱允熥猛地轉身,麵向門外那群如狼似虎的悍卒。
「藍玉!常升!李景隆!」
「在!!」三人齊聲怒吼,殺氣沖霄。
「傳孤的令!」
朱允熥手中的雁翎刀狠狠劈向虛空,彷彿要將這渾濁的世道一刀兩斷。
「封鎖曲阜全城!一隻鳥也不許放出去!」
「即刻起,抄家!」
「不光是這衍聖公府!在座的每一位大人,陳迪、馬飛興、趙虎……隻要是在這屋裡喘氣的,不管他在曲阜有冇有宅子,不管他在別處有冇有產業,給孤挖地三尺!」
「這一屋子的官,全給孤抄了!!」
「得令!!」
藍玉眼裡的血光大盛,這種活兒,他最在行!
「小的們!」藍玉提刀衝出門外,對著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義子和悍卒咆哮:「聽見了嗎?殿下賞飯吃了!!」
「這可是天下第一家!裡頭金山銀海!」
「進去!把所有值錢的、能搬的、藏著的,全給老子扒拉出來!」
「就算是牆皮裡鑲著金絲,也給老子扣下來!」
「轟——!」
大壩決堤。
原本整齊列隊的士兵,此刻化作了黑色的洪流,咆哮著衝進孔府的各個院落。
「我的字畫!那是宋版孤本啊!別動我的畫!」
孔公鑒聽到外麵的打砸聲,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想要爬起來,卻被朱允熥一腳踹回地上。
「別急,大公子。」
朱允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漠:「咱們一起去看看,你這些所謂的孤本,到底值多少人命。」
……
半個時辰後。
孔府,內庫前院。
火把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雪地上,堆滿從庫房裡搬出來的箱子。
「哐當!」
常升一腳踹開一口楠木大箱子,將它掀翻在地。
不是銀子。
是紙。
密密麻麻、泛黃的紙張,像雪片一樣灑出來,鋪滿一地。
常升隨手撿起一張,借著火光念道:「洪武二十三年,收李家莊良田五十畝,折銀五兩……五兩?」
常升瞪大了牛眼,氣得手都在哆嗦:「五兩銀子買五十畝地?這他孃的是明搶啊!這地契上還沾著血印子呢!」
他又撿起一張,唸了一半,念不下去了。
「洪武二十四年,王家窪投獻水田三百畝,換……換全家不餓死?」
「這就是聖人門第?」常升把手裡的地契狠狠摔在孔公鑒的臉上:「這就是你們的仁義禮智信?」
孔公鑒麵如死灰,癱在雪地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但這一切纔剛剛開始。
「報——!!」
一名百戶滿臉興奮地衝了過來,手裡抱著一個沉甸甸的黑漆錦盒。
「殿下!國公爺!在後花園的假山底下,發現了一個暗室!藏得極深!」
藍玉眼睛一亮,把刀一橫:「藏了什麼?金子?還是免死鐵券?」
那百戶嚥了口唾沫,臉色有些發白,小心翼翼地開啟錦盒。
並冇有金光閃閃。
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的,是一疊疊紅色的薄片,透著股詭異的血腥氣。
那是當票。
「全是活當。」百戶聲音都在發顫:「這上頭寫的不是物件,是……是人。」
朱允熥走過去,拿起最上麵的一張。
那上麵用極其工整、透著名家風骨的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字:
【洪武二十五年冬,收陳家村女娃壹名,年十二,驗身為雛,折米兩鬥。】
【註:死契。可殺,可食,可煉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