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曲阜三十裡的兗州大營,活像個土匪窩。
轅門歪斜,兵卒裹著破棉襖縮在牆根,骰子磕碰碗碟的聲音比風雪還大。
「大大大!通殺!」
沒人注意天上的動靜。
直到那支帶響的紅光在曲阜方向炸開,把半邊天映得透紅。
中軍大帳裡,千戶孫德勝正摟著兩個搶來的窯姐兒灌黃湯。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好用,.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報——!!」
親兵連滾帶爬衝進來,帶進一股子白毛風。
「曲阜方向穿雲箭!那是孔府求援的訊號!」
孫德勝愣一瞬,猛地推開懷裡的女人,抓起桌上的腰刀,一張肥臉因為興奮漲得通紅。
「孔府求援?好機會!」
平日裡想巴結大公子都找不到門路,這可是送上門的富貴!
「吹號!集結!」
孫德勝扯著嗓子吼:「告訴弟兄們,大公子說了,今晚去曲阜救駕,每人賞銀十兩!到了那兒,孔府的酒肉娘們管夠!」
牛角號一響,原本死氣沉沉的營盤炸了窩。
一聽有銀子拿,這幫兵油子提著生鏽的刀槍,亂鬨鬨湧上校場。
兩千多人站得歪七扭八,跟剛從地裡刨食回來的流民沒兩樣。
孫德勝騎在高頭大馬上,看著這群烏合之眾,隻覺得是白花花的銀子。
「弟兄們!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聖人府撒野!」
孫德勝揮著馬鞭:「咱們吃的是孔家的糧,也是時候給孔家賣命了!殺過去!升官發財就在今夜!」
「殺!殺!殺!」
底下兵卒跟著起鬨,與其說是去打仗,不如說是去搶劫。
就在孫德勝準備下令開拔時。
「噠、噠、噠。」
轅門外的黑暗裡,傳來一陣馬蹄聲。
兩盞猩紅的燈籠破開風雪,晃悠悠飄近。
馬上坐著個老頭。
一身洗髮白的舊戰袍,沒戴頭盔,花白頭髮亂舞。
手裡提著把連鞘都沒有的大砍刀,刀刃上掛著還沒幹涸的血渣子。
「哪個衛所的?」
孫德勝眉頭一皺,厲聲喝道:「大軍集結,你敢擋路?找死不成!」
老頭沒說話。
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慢悠悠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孫德勝那身光鮮的官服上。
「吃的是孔家的糧?」
「你是大明的官,還是孔家的狗?」
孫德勝大怒:「混帳!哪來的瘋老頭敢教訓本官?來人!剁了他!」
幾個想搶頭功的親兵立馬拔刀衝上去。
「老東西!下輩子招子放亮……」
「鏘!」
沒人看清老頭怎麼拔的刀。
隻見一道白光閃過。
沖最前麵的親兵,連人帶刀從中裂開,兩片屍體「啪嗒」摔在雪地裡,熱氣騰騰。
剩下幾個親兵嚇得腳底一軟,直接癱在地上。
「太弱了。」
老頭甩了甩刀上的血,眼神失望透頂。
「這種貨色,也配穿大明的鴛鴦戰襖?」
他抬起頭。
身後黑暗中,突然亮起無數雙幽綠的眼睛。
「轟!轟!轟!」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震得積雪簌簌落下。
一排排身穿重甲、手持長槍的悍卒踏出風雪。
沒人嘶吼,沒人亂動。
他們就像一堵沉默的鐵牆,硬生生堵轅門。
那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殺氣。
「你……你是……」
孫德勝看著那麵被風扯得筆直的黑色「藍」字大旗。
涼國公,藍玉?
這名字一出,校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是捕魚兒海殺神,是大明最瘋的一條惡犬!
他怎麼會在這?
「認得老子?」
藍玉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認得就好,到了閻王殿別報不上號。」
「國公爺!」
孫德勝直接從馬上滾下來,跪在地上渾身肥肉亂顫:「下官不知國公爺駕到!下官這就整頓兵馬,聽候差遣!」
他腦子轉得飛快。
隻要服軟,說是去平亂,這瘋子總不能殺官吧?
「整頓兵馬?」
藍玉騎馬走到他麵前。
孫德勝這纔看清,藍玉馬鞍旁掛著一串血淋淋的東西。
人頭。
全是山東各衛所指揮使的腦袋!
「不用整頓了。」藍玉低頭看他:「既然是孔家的狗,那就別披這身人皮。」
孫德勝猛地抬頭,滿臉驚恐:「你要幹什麼!這裡有兩千兄弟!你要造反嗎?」
「造反?」
藍玉仰天狂笑。
「在老子麵前提造反?老子殺人的時候,你還在孃胎裡喝奶呢!」
笑聲戛然而止。
藍玉那張刀疤臉上泛起暴戾。
長刀指天。
「朱允熥那小子說得對,這山東爛透了。」
「既然爛了,那就挖掉。」
「傳令!山東衛所勾結妖人,意圖謀逆!」
「全軍聽令!」
「屠營!!」
兩個字,宣判死刑。
「殺!!」
重甲瞬間發動。
這不是戰鬥,是單方麵的屠殺。
三人一組,結成最簡單的軍陣。
「噗嗤!噗嗤!」
長槍入肉聲連成一片。
衛所兵們徹底慌了,手裡拿著刀卻根本不敢揮。
那可是藍玉!
那是大明的戰神!
「跑啊!」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兩千多人沒頭蒼蠅一樣四散奔逃,互相踐踏。
孫德勝嚇瘋了,拔腿就往後營跑。
「嗖——」
一支重箭破空而來。
精準貫穿他的脖子。
「呃……」
孫德勝捂著喉嚨,鮮血從指縫狂噴,身子晃了晃,栽進雪地。
藍玉收起強弓,看都沒看一眼。
「一個不留。」
這一夜,兗州大營成了修羅場。
火光沖天,慘叫聲持續了半個時辰才停。
藍玉沒讓打掃戰場。
「集合。」
一聲令下,五百名滿身是血的義子迅速歸隊,殺氣比剛才更重。
藍玉調轉馬頭,看向曲阜方向。
那裡的紅光還在閃。
「小子,別死早了。」
藍玉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露出一抹猙獰的笑:「要是讓孔家那幫書呆子把你弄死了,老子這張臉往哪擱?」
他猛夾馬腹。
「目標曲阜!封鎖四門!」
「除了咱家殿下,連隻蒼蠅也別放出來!」
……
曲阜北門。
守城千戶趴在城垛上,看著遠處火光,哆嗦著問:「那是兗州大營?孫德勝那小子來救駕了?」
話音未落,地麵震動。
那種令人心悸的轟鳴聲再次響起。
「來了!快開城門!迎大軍入城!」千戶興奮大喊。
沉重的城門緩緩推開。
迎接他們的不是救兵,是一支渾身漆黑的鋼鐵洪流。
為首的老將滿臉橫肉,目光如刀。
守城千戶臉上的笑僵住了:「藍……」
藍玉沒正眼看他,戰馬疾馳而過,手中長刀借勢一掠。
「噗!」
人頭沖天而起。
「孔家餘孽,殺無赦!」
鐵蹄踏碎了曲阜城的虛偽。
這一夜,沒有什麼聖人府邸,隻有大明鐵騎的軍靴。
忠恕堂內。
聽到外麵的喊殺聲,孔公鑒那張絕望的臉上再次湧現出病態的狂喜。
大軍入城的聲音!
「哈哈哈!」
孔公鑒掙紮著爬起來,滿嘴是血,笑得癲狂。
「朱允熥!你聽到了嗎?」
「大軍到了!!」
「我說過!在這山東,我孔家就是天!你的死期到了!」
朱允熥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看著越來越近的火龍。
慢慢轉過身。
那雙重瞳裡沒有恐懼,隻有戲謔。
「大公子。」
朱允熥微微一笑:「你猜,這次來的,是誰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