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裡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那個突然冒出來的老太監吸過去。
樸不花。大內第一高手,也是朱元璋的一條影子。
這老東西平日裡藏得比鬼都深,隻要他露麵,那必定是天塌地陷的大事,連錦衣衛都兜不住底。
樸不花走得慢,腳底板似沒沾地,飄到龍椅旁。
他垂著眼皮,手裡捧著張薄薄的桑皮紙。 解悶好,.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皇爺。」
樸不花的聲音尖細:「東五所遞進來的急報。」
朱元璋那雙半閉的虎目驟然張開。
他沒吭聲,隻是伸出大手,兩根指頭夾過紙條。
展開。
隻一眼。
朱元璋的眼神眯起來,整個大殿好像被一股無形的氣勢壓迫!
不是平日裡那種陰惻惻的殺意,而是一股子……久違的、燥熱的血腥氣。
那紙條上字寫這:
「三皇孫朱允熥,屠東五所惡奴二十餘人,斬錦衣衛指揮僉事趙成於長街。身披懿文太子北伐山文甲,腰懸三頭,正提刀闖宮。」
朱元璋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的悶哼。
殺人?
那個平時窩囊得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朱允熥,殺人了?
不僅殺了,還宰了趙成?
宰了呂氏放在眼皮底下的那條看門狗?
「好……」
朱元璋從嘴裡露出一個聲音。
他死死盯著「懿文太子北伐山文甲」這幾個字,那雙渾濁的老眼深處,竟燒起一團火。
那火叫野心,叫血性,叫大明朱家該有的種!
他朱元璋開局一個碗,這天下是一刀一槍從死人堆裡砍出來的。
他這輩子最瞧不上的,就是軟蛋。
偏偏標兒走後,留下的這幾個孫子,一個個被養成綿羊。
滿口的仁義道德,滿肚子的之乎者也,唯獨沒那股子開疆拓土的狼性。
可現在……
那個被所有人都當成廢物的朱允熥,竟然穿上標兒的甲,殺回來了?
「有點意思。」
朱元璋往龍椅上一靠,那張威嚴的臉上沒有雷霆震怒,反倒透出幾分看戲的玩味。
「讓他進來。」朱元璋開口。
……
「咚!」
「咚!」
「咚!」
殿外,沉悶的腳步聲傳來。
滿朝文武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大殿正門。
正午的陽光刺眼得很。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逆著光,硬生生擠進這金碧輝煌的畫麵裡。
人還沒看清,一陣濃烈刺鼻的血腥氣先順著風灌進來,直接把殿裡繚繞的檀香給衝散。
「那是……」
文官隊伍最前頭的黃子澄,眼睛驟然眯成一條縫。
來人跨過門檻。
光影一晃,眾人終於看清。
一身黑沉沉的山文甲,上麵掛著暗紅色的肉碎和沒幹透的血漿。
那曾經象徵著大明儲君儒雅威嚴的寶甲,此刻穿在這少年身上,活脫脫就是一件剛從地獄裡撈出來的兇器。
少年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濺滿乾涸的血點子,隻露出一雙眼。
那眼裡沒有對皇權的敬畏,沒有對百官的恐懼,隻有一片漠視蒼生的寒意。
最讓這幫養尊處優的大官們頭皮發炸的,是他腰裡掛著的那串東西。
三顆人頭。
隨著他的走動,那三顆腦袋互相碰撞,發出濕噠噠的鈍響,黑血順著斷頸處滴落,「啪嗒、啪嗒」。
「啊!」
不知是誰嚇破了膽,短促地叫一聲。
跪在丹陛之下的朱允炆,聽著身後的動靜,下意識回頭。
這一眼,讓他如遭雷擊。
那身甲……
他認得!
小時候父親抱著他時,指著這身甲說過:「這是你爺爺打天下的見證,也是咱們朱家的硬骨頭。」
可現在,這身「硬骨頭」,穿在那個廢物的身上!
而朱允熥投來的目光,不再是以前那種唯唯諾諾的閃躲,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蔑視。
恐懼。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如毒蛇般死死纏住朱允炆的心臟。
他甚至感到,朱允熥腰間那把還在滴血的雁翎刀,下一秒就會砍在他的脖子上!
「大膽!!」
一聲暴喝出來。
禮部尚書任亨泰一步跨出列,手指哆嗦著指著朱允熥,花白鬍子氣得亂翹:
「奉天殿乃皇家聖地!今日乃太孫冊封大典!你……你竟敢持械闖宮!還帶著……帶著這種汙穢之物!」
這一嗓子,把那幫嚇傻的文官給喊回魂。
是啊!這裡是奉天殿!
不管這小子受什麼委屈,提著人頭闖大典,那就是謀反!就是大逆不道!
「有辱斯文!簡直是有辱斯文!」
「瘋了!這是瘋了嗎?在陛下麵前如此放肆!」
「大漢將軍何在?還不把這個瘋子拿下!」
文官們好似找到主心骨,一個個跳著腳罵,唾沫星子橫飛。
在他們眼裡,規矩比命大,一個失寵皇孫就算穿了太子的甲又如何?
還能把滿朝文武都剁了不成?
朱允熥停下腳步。
他站在大殿正中央,孤零零一個人,對著千夫所指。
「聒噪。」
朱允熥手腕一翻。
「當!」
雁翎刀帶著一重蠻橫的巨力,重重地頓在地上。
那塊據說價值連城、由蘇州禦窯燒製三年的金磚。
「哢嚓——」
一聲脆響。
金磚崩裂,碎石飛濺。
刀尖沒入地麵三寸,穩穩立住,刀身還在微微震顫,發出「嗡嗡」的龍吟聲。
這突如其來的一刀,把滿殿的嘈雜聲硬生生給斬斷。
任亨泰剩下半截話卡在喉嚨裡,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這是……金磚啊!
就是大力士拿著大錘砸,也不一定能砸裂。
這小子隨手一戳就給捅穿了?
這是多大的力氣?
「孤讓你們說話了嗎?」
朱允熥抬起頭,目光如刀,橫掃全場。
那種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煞氣,此時毫無保留地爆發。
被他視線掠過的大臣,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將,竟然本能地後退半步,後背的官袍剎那被冷汗濕透。
那絕非人類的目光。
那是霸王項羽在烏江邊上,看著漢軍圍困時的眸光。
「你……」任亨泰麵色漲紅,身為禮部尚書的尊嚴讓他強撐著沒退,硬著頭皮吼道:
「三殿下!即便你是皇孫,這朝堂之上也有規矩!你帶著人頭闖殿,眼中還有沒有陛下!還有沒有大明律法!」
「規矩?」
朱允熥好似聽到什麼笑話。
他伸手解下腰間那串人頭,好似扔一袋垃圾,隨手往前麵一甩。
「咕嚕嚕……」
三顆麵目猙獰、死不瞑目的人頭,在光滑的金磚地麵上滾動,一直滾到了朱允炆的腳邊,哪怕死透,那眼睛似還盯著這位新太孫。
「啊!!」
朱允炆嚇得一聲怪叫,手腳並用地往旁邊爬,連那身象徵儲君的大紅吉服都蹭髒。
全場譁然。
太孫殿下……竟然被幾顆死人頭嚇成了這樣?
反觀那個一身血甲的朱允熥,站在那裡,淵渟嶽峙,巍峨如山。
這對比,太慘烈,也太諷刺。
「任尚書,你跟孤講規矩?」
朱允熥一步步走向任亨泰,鐵靴踩在碎裂的金磚上,嘎吱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