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禁軍喝止,沒有錦衣衛洗地。
隻有朱元璋身邊最得寵的老太監補不花,捧著拂塵,像個幽靈般站在門檻正中。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那尖細的嗓音便穿透午門廣場的噪雜:
“陛下口諭。”
嘩啦!
無論是剛才還梗著脖子罵孃的藍玉,還是嚇得腿軟的李景隆,亦或是那兩百多號紅袍文官,條件反射般跪倒一片。
補不花眼皮都沒抬,目光淡淡掃過地上半死不活的趙鐵柱:
“宣——曹國公李景隆、涼國公藍玉、苦主趙鐵柱……”
他頓了頓,那雙陰柔的眼睛看向黑壓壓跪著的百姓。
“以及,隨行百姓,入奉天殿覲見!”
轟!
這話比晴天霹靂還炸裂。
左副都禦史陳清猛地抬頭:“公公!這不合規矩!那是奉天殿!這群賤籍流民怎麼能進?這簡直是……”
“這是皇爺的意思。”
補不花輕飄飄一句話,直接把陳清噎得翻白眼:“陳大人,您是要教萬歲爺怎麼立規矩?”
陳清身子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完了。
這不是各打五達板,這是要把這“街頭鬥毆”拿到金鑾殿上去公審!
“各位,請吧。”
補不花側身,拂塵一甩。
……
奉天殿。
九十九根盤龍金柱撐起大明的脊樑,腳下的金磚每一塊都敲得出金石之音。
平日裏,這裏隻站著朱家的王公和紫袍的大員。
可今天,一雙雙沾滿泥巴、牛糞和血汙的草鞋,戰戰兢兢地踩上來。
趙鐵柱的擔架被放在大殿正中央。
那一灘烏黑的血順著擔架往下滴,落在光亮如鏡的金磚上,刺眼得讓人心慌。
左邊,兩百多號文官如喪考妣。
右邊,二十幾位淮西勛貴昂首挺胸,藍玉甚至還衝著對麵齜了齜牙。
正上方,雕龍寶座上,朱元璋歪戴著烏紗翼善冠,眯著眼打量著底下的鬧劇。
而在他身側下首,設一把寬大的太師椅。
坐著的人,讓所有進來的官員後背一涼。
朱允熥。
沒穿蟒袍,沒戴玉冠。
他穿一身黑沉沉的山文甲,護肩上的獸頭猙獰,手裏拿著一塊白布,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飛刀。
他頭都沒抬。
彷彿這大殿裏跪著的幾百號大員,還不如刀刃上的一粒灰塵好看。
這種無視,比罵娘更讓人心裏沒底。
“臣等叩見陛下!叩見皇太孫殿下!”
山呼海嘯中,唯獨夾雜著趙鐵柱痛苦的悶哼。
“行了。”
朱元璋聲音沙啞:“都起來。”
沒人敢動。
老皇帝身子前探,似笑非笑:
“咱在宮裏頭都聽見了。說是有人把狀告到午門來了?說是有人把三品大員的臉給打爛了?還要把天捅個窟窿?”
“來,都在這兒了。說吧,到底是誰給誰的委屈。”
這話就是火星子掉進油鍋。
刑部尚書楊靖第一個跪爬出來,眼珠子通紅,死死盯著李景隆。
“陛下!老臣有本奏!!”
“曹國公李景隆,目無王法,當街行兇!”
楊靖手指哆嗦著指向李景隆:
“順天府尹宋翊,乃朝廷命官!李景隆將其打致重傷,拖行遊街!這踩的不是宋翊的臉,是大明律的臉!是朝廷的體統!”
他聲音淒厲:
“大明律卷二十,毆打命官,流三千裡!勛貴犯法與庶民同罪!若不嚴懲,今後誰還敢替陛下辦事?這天下豈不成了武夫的天下?!”
這番話極其老辣。
避開“趙鐵柱冤不冤”,死咬“程式正義”和“官員體統”。
“臣附議!!”
禮部侍郎王庭也爬出來,滿臉悲憤:“李景隆在午門辱罵百官,摔碎玉佩,高喊‘去他孃的體統’!這是謀逆!這是造反啊陛下!!”
“臣附議!請陛下斬李景隆!”
一時間,紅袍翻湧,幾十名禦史齊刷刷磕頭,逼宮的架勢十足。
李景隆臉白得像紙,要不是藍玉在後麵頂著,早趴下了。
這幫老東西引經據典,每一條都是死罪!
然而。
龍椅上的朱元璋臉上半點表情都沒有,甚至無聊地扣了扣耳朵。
等下麵的動靜小了,他才慢悠悠開口。
“說完了?”
楊靖一愣:“臣……臣也是為了社稷……”
“行了,別扯那些大旗。”
朱元璋擺擺手:“咱老了,耳朵背,聽不得這些吵吵。”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那個還在擦刀的少年。
“前兩天咱不是說了嗎?如今這大明朝的家,太孫在當。”
朱元璋往龍椅上一靠,直接閉上眼:“你們有什麼冤,有什麼屈,有什麼大道理……跟他講去。”
嗡——!
楊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跟他講?
跟這個前幾天才把詹徽滿門抄斬、把東宮呂氏殘黨殺成血河的活閻王講道理?
眾人的目光驚恐地匯聚過去。
朱允熥終於擦完了刀。
他慢慢抬起頭。
“講道理?”
朱允熥開口。
他緩緩起身。
哢嚓!哢嚓!
甲片摩擦聲在安靜的大殿裏格外刺耳。
他提著刀,一步步走下台階,停在滿頭冷汗的楊靖麵前。
“楊尚書剛才說,大明律?”
朱允熥看著他。
楊靖強撐著一口氣:“回……回殿下,正是。國無法不立……”
“好一個國無法不立。”
朱允熥笑了,笑得楊靖頭皮發麻。
“既然楊大人這麼懂法,那孤倒要請教一下。”
咄!
寒光一閃。
那把飛刀直接釘在擔架的木柄上,入木三分,刀尾嗡嗡狂顫。
“按照大明律!”
朱允熥聲音拔高:“官員勾結黑惡,殺人放火,逼死人母,搶奪人子!該當何罪?!”
這一聲吼,帶著濃重的血腥氣,直接把楊靖的臉皮給扒下來。
楊靖哆嗦著:“這……這尚無定論!宋大人說那是刁民訛詐……”
“訛詐?”
朱允熥一腳踹翻旁邊的香案。
咣當!香爐翻滾,香灰撒了一地。
“趙鐵柱!把腿露出來給他們看看!”
趙鐵柱咬著牙,一把掀開破爛的大氅。
嘶——!
大殿裏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哪是腿?
那是根爛木頭!
骨頭茬子刺破皮肉,黑紫色的淤血腫得老高。
“這就是你們嘴裏的訛詐?”
朱允熥指著那雙腿,一個個刮過那些紅袍官員。
“這就是你們要維護的體統?”
“你們的體統,就是把百姓骨頭敲碎了當墊腳石?你們的大明律,就是保護宋翊這種人渣?”
幾句話,問得平日巧舌如簧的禦史們啞口無言,臉色慘白。
“罵得好!”
藍玉激動得滿臉橫肉亂顫:“太孫殿下說得對!這就是一群披著人皮的畜生!”
“乾他孃的!”武將那邊一片叫好。
太對味兒了!這纔是他們的主子!
“殿下!”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陳清突然跪行幾步,老臉上滿是痛心疾首。
老狐狸出招了。
“殿下息怒!趙鐵柱確實可憐,若查實是宋翊所為,臣等絕不姑息!”
先退一步,把自己摘乾淨。
緊接著,陳清話鋒一轉:“可一碼歸一碼!宋翊有罪,自有三法司會審!若人人都像李景隆這樣動用私刑,置陛下於何地?”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裏閃著毒光,陰測測地看了眼龍椅上的朱元璋。
“而且,殿下……”
“據臣所知,那馬三不過是個流氓。宋翊頂多是受賄包庇,罪不至死,更不至於讓李景隆如此發瘋。”
“除非……”
陳清拉長音調:“除非有人指使!有人想借這由頭,把這朝堂……清洗一遍!”
好毒的一張嘴!
這是暗示朱允熥為了奪權,故意策劃這場動亂,要把文官集團一鍋端。
這是在挑撥皇家爺孫的關係!
隻要朱元璋起疑,今天的局勢瞬間逆轉。
大殿裏的空氣彷彿結了冰。
朱允熥眼睛微微眯起。
想拿皇爺爺壓我?
他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刀柄。
既然你們想玩大的,那孤就陪你們玩個底兒掉!
“蔣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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