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原本嘈雜的廣場,一下子鴉雀無聲。
左副都禦史陳清正罵得起勁,被這一聲嚇得一口氣沒上來,臉憋的難看。
“誰?哪個混賬敢在禦前撒野?”
陳清惱羞成怒地轉身,視線越過紅袍官海,撞向那麵象徵“直達天聽”的登聞鼓。
隻一眼,這位都察院大佬的膝蓋就軟。
敲鼓那人沒穿朝服,也沒披甲,敞著黑布短衫,露出一胸口黑森森的護心毛。
手裏拎著比小臂還粗的鼓槌,正跟砸核桃似的,一下一下,死命往鼓麵上招呼。
咚!咚!
每砸一下,前麵那些文官的心臟就跟著抽一下。
那人轉過頭,滿臉橫肉亂顫。
涼國公,藍玉。
“哐當!”
藍玉隨手把幾十斤重的鼓槌往地上一扔。
他伸出小指狠狠摳了摳耳朵,衝著兩百多號文官喊道:“老子敲個鼓給你們助助興,怎麼著?這就嚇尿了?”
陳清的臉瞬間煞白。
剛才還一臉正氣的刑部尚書楊靖、戶部尚書趙勉,喉結瘋狂滾動。
“藍……藍玉?”陳清聲音發飄,腳後跟不聽使喚地往後挪:“你……你這是幹什麼?此乃朝廷重地……”
“滾一邊去!”
藍玉看都懶得看他,大手一揮,衝著身後陰暗的門洞吼一嗓子:
“都愣著幹什麼?出來!讓這幫拿筆杆子的軟腳蝦看看,這大明朝的天下,到底是姓朱,還是姓孔!”
踏、踏、踏。
腳步聲沉悶有力鬼。
午門的陰影裡,走出一群人。
打頭的老頭頭髮花白,背微駝,拄著龍頭柺杖,眼神利得像要把人肉給剜下來。
宋國公,馮勝。
緊跟著是個鐵塔般的漢子,每一步踩下去,青磚都在呻吟。
開國公,常升。
再往後,定遠侯王弼、景川侯曹震、鶴慶侯張翼……
一共二十三位。
二十三個讓北元韃子聽都要做噩夢的名字,此刻大搖大擺地插進這片紅袍官陣裡。
他們穿得五花八門,有的披著半舊戰甲,有的就是粗布便服。
最離譜的是定遠侯王弼,腰上直接用根粗麻繩,栓著一塊生鐵鑄造的牌子。
那是丹書鐵券。
這幫人身上隻有濃烈的汗味、老酒味,這股氣息一衝,原本那堵堅不可摧的“文官紅牆”,瞬間就被沖得稀爛。
在百姓眼裏,這是一群凶神;
但在這一刻,他們是廟裏怒目的金剛。
“讓讓!眼瞎啊?”
曹震一肩膀撞開擋路的禮部侍郎王庭。
跟野豬蹭樹苗似的,王庭這個文弱書生直接轉三個圈,一屁股墩在地上。
“你……粗鄙!有辱斯文!!”王庭指著曹震的手指頭都在抽筋。
“斯文?”曹震停下腳,看著他:
“當年老子在漠北吃沙子喝馬尿的時候,你還在你娘懷裏喝奶呢!跟老子講斯文?信不信老子把你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王庭被那雙充血的牛眼一瞪,嚇得“嗝”的一聲,把後半截話咽回去。
沒人敢攔。
這幫淮西老將徑直走到李景隆麵前。
此時的李景隆,手裏還握著帶血的馬鞭,整個人卻是懵的。
腦瓜子嗡嗡作響。
這幫老傢夥平日裏從來都拿正眼夾他。
“除了長得帥一無是處”、“虎父犬子”,這些話他從小聽到大。
他以為今天必死無疑,是孤軍奮戰。
“下……下馬。”
李景隆手忙腳亂地翻身,腳卡在馬鐙裡,踉蹌兩下差點摔個狗吃屎。
他站在高大的照夜玉獅子旁邊,垂著頭,那股子剛才罵百官的狂勁兒早就飛到九霄雲外。
“各……各位叔伯……”李景隆嗓音帶著哽咽之色:“小侄……給各位叔伯丟人了……我這就……”
一隻大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啪!
他驚慌抬頭,對上藍玉那張滿是橫肉的大臉。
藍玉沒罵他。
這個全大明最狂傲的大將軍,此刻那雙凶戾的眼睛裏,竟然帶著笑。
那是看自家狼崽子終於長出獠牙的眼神。
“丟人?”
藍玉的大嗓門在午門上空炸響:“丟你孃的人!!”
他一把攬住李景隆的脖子,把李景隆的腦袋用力往自己滿是汗味和鐵鏽味的懷裏一按,粗糙胡茬子紮得李景隆臉生疼。
“小九江!你今兒個幹得好!真他孃的好!!”
藍玉指著遠處捂著臉的宋翊大笑:“老子以前覺得你就是個軟蛋,沒一點像個爺們。但今兒個這一鞭子……抽得漂亮!!”
“爽!真他孃的爽!老子早就想抽這幫偽君子了,沒想到讓你小子搶了先!”
“啊?”李景隆被勒得喘不過氣:“藍……藍舅爺,你不罵我?”
“罵你幹啥?這纔是咱們淮西的種!”
這時,定遠侯王弼也湊上來。
這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狠人,伸出佈滿老繭的手,幫李景隆整理剛才弄亂的衣領。
“九江啊,”王弼聲音沙啞:
“別怕。咱這幫老兄弟,跟你爹那是過命的交情。當年我們在洪都死守八十五天,那是嚼著皮帶活下來的。”
他拍了拍李景隆飛魚服上趙鐵柱的血跡。
“你剛才那股瘋勁兒,像你爹。真像。”
轟!
李景隆腦子裏像是炸開一朵煙花。
像你爹。
這三個字,比什麼免死金牌都管用。
他這一輩子都在追逐那個背影,沒想到在最狼狽的時候得到了。
“各位叔伯……”李景隆眼眶紅了。
“哭個球!”
常升走上來,手裏提著個髒兮兮的酒壺,仰頭灌一大口,直接遞到李景隆嘴邊:
“喝!從軍營裏帶出來的燒刀子!幹了大事,就得喝最烈的酒!”
李景隆看著粗糙壺口,聞著劣質酒精味。
他以前隻喝最貴的梨花白。
但這會兒,他一把搶過酒壺,仰脖猛灌。
“咕咚咕咚!”
“咳咳咳!!”
辛辣酒液順著喉嚨流進胃裏,像吞了把刀子,嗆得他眼淚直流,臉紅脖子粗。
但這痛感,真他孃的真實!
“哈哈哈哈!!”
周圍老將們鬨堂大笑,那是狼群接納新成員的嚎叫。
李景隆抹了一把嘴角,感覺自己不再是那個傻少爺。
他身後站著的,是一座山。
一座由大明頂級武勛組成的屍山血海。
“把腰給老子挺直了!”藍玉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今兒個咱們這幫老骨頭都在這兒,天塌下來,有個兒高的頂著!”
說完,藍玉轉身。
“慈祥長輩”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暴虐。
他一步步走向文官集團的領頭人,左副都禦史陳清。
陳清腿肚子都在轉筋,這是本能的生理恐懼。
“陳大人是吧?”
藍玉停在他麵前:“剛才你說什麼?我們要造反?”
藍玉伸手,在陳清那件嶄新的緋紅官袍上,用力擦了擦手。
動作慢條斯理,極盡侮辱。
他咧嘴一笑:“來,你把這話,當著我的麵,再說一遍?我耳朵不好使。”
陳清看著藍玉腰間晃蕩的金牌,又看那幫凶神惡煞,腦子裏的聖人教誨全成漿糊。
“下官……下官不敢……”汗水流進眼睛裏,生疼。
“不敢?”
藍玉突然提高音量:“不敢你就給老子閉嘴!!”
唾沫星子噴陳清一臉,他連擦都不敢擦。
“告訴你們!”藍玉手指點著這群高高在上的文官:
“別以為拿個筆杆子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大明朝的天下,是我們一刀一槍殺出來的!不是你們在書房裏寫文章寫出來的!”
“今天這登聞鼓,老子敲了!這狀,老子替李景隆告了!這人,我們勛貴保了!”
“誰不服?站出來!咱們就在這午門底下比劃比劃!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老子的拳頭硬!”
全場沒一點動靜。
兩百多名文官,麵對這群發瘋的兵痞,愣是沒一個敢吭聲。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更何況,這幫兵手裏握著的,是真正能把應天府翻過來的力量!
李景隆站在後麵,看著那一排寬厚的背影。
特別是中間的藍玉,那件黑色短衫在風中獵獵作響。
而他,就在這旗幟之下。
擔架上的趙鐵柱腫著眼看著這一幕,嘴唇哆嗦。
他不懂這是什麼大人物,隻知道,恩公贏了。
這吃人的世道,好像真的裂開了一條縫。
就在這時。
“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打破對峙。
午門正中的大門,緩緩開啟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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