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坐在紅木椅子上。黑皮靴踩著地磚。視線落在禦案那封沒蓋火漆的牛皮信封上。信封上“北平,燕王”四個黑字,力透紙背。
“老四這兩萬燕山鐵騎,已經壓在真定府了。”老朱雙手按在硬殼賬本上。他粗糙的手指把賬本皮捏出凹痕。
“打著替咱防備北元的旗號,眼珠子卻死死盯著京城。這幾天咱病重的風聲一透,他手底下那些武將的馬蹄子,恨不得直接踏碎午門。”
老朱繞過寬大的桌案。走到朱允熥跟前。
“老四能打。手裏那兩萬人全是跟著他從死人堆裡滾出來的邊軍精銳。”老朱盯著孫子身上的玄鐵甲片,“你要削藩,他絕對敢反。你想拿手裏這點兵去跟他硬碰硬?”
朱允熥抬起右手。食指指節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木頭磕碰聲。
“兩萬人。連人帶馬,一天吃多少草料?多少精米?”朱允熥沒有接老朱的權謀話茬,直接甩出最底層的算盤賬。“打仗打的是後勤。老四駐紮在真定府,吃的是當地官倉的存糧。”
朱允熥上身前傾。黑沉沉的眼眸直逼老朱。
“皇爺爺。孤帶回來的第一批五千萬兩現銀,能把十個真定府的官倉買空。從今天起,孤讓北平地界上,一粒米都買不到。他手底下那兩萬人,啃泥巴去造反?”朱允熥嘴角扯動,露出一口白牙。
“拿兵去劈?費事。孤拿銀錠子直接砸斷他的糧道。餓上三天,他手底下的精銳自己就能把燕王的腦袋砍了換賞錢。”
簡單。粗暴。全是金錢堆出來的蠻橫不講理。
老朱聽完。那雙滿是血絲的老眼慢慢睜大。喉嚨裡發出一陣拉風箱一樣的怪笑。笑聲越來越大,震得殿頂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好!好小子!算盤打得比李景隆那狗東西還精!”老朱反手一巴掌拍在朱允熥的肩膀上。打得鐵甲噹啷作響。
笑聲戛然而止。老朱轉過身。一把抓起案上的那封牛皮信封。
沒有拆信。老朱雙手發力。直接把牛皮紙連帶裏麵的東西生生撕成兩半。
“嘩啦”一聲。厚厚的一遝白紙從撕裂的縫隙裡掉出來。散落在一地碎爛的奏摺中間。
這不是什麼燕王的排兵佈陣圖。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用硃砂筆重重畫著紅圈。紅得刺眼。
“老四敢在真定府紮營,不是因為他膽子大。”老朱一腳踩在那堆白紙上。粗糙的鞋底狠狠碾壓著上麵的名字。
“是因為京城裏,有人在替他遮掩。有人在戶部、兵部的賬本上動手腳,把大明的太倉糧,暗地裏往北平運!”
老朱彎下腰。揪起一張白紙,直接拍在朱允熥胸前的甲片上。
“看看這幫吃大明俸祿的狗東西!”老朱咬牙切齒。“兵部左侍郎張煥。昨天剛上一道摺子,罵你殘暴不仁。今天淩晨,他府裡的管家就帶著他的親筆信,出了朝陽門直奔北平!”
“還有五軍都督府的兩個世襲侯爺。咱躺在床上裝死這十天,他們連夜派人去丈量金陵城門的尺寸。這是留著門縫,等老四的鐵騎進城來搶龍椅呢!”
老朱越說火越大。他一把掀翻了禦案上的一摞鎮紙。銅塊砸在金磚上,到處亂滾。
“咱以前忍著不殺。”老朱轉過頭,看著朱允熥帶來的那本硬殼賬本。
“胡惟庸案、空印案。咱殺了一大批,結果呢?天下亂套,沒人去幹活收稅。國庫本來就見底,殺得狠了,各地連修河堤的銀子都拿不出來!”
這就是皇帝的無奈。大明是個破家當,再狠的暴君,也得留著一幫貪官汙吏去幹活。殺光了,天下就停擺了。
老朱走到朱允熥麵前。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那是一種解開所有枷鎖的狂熱。
“但今天不一樣了。”老朱的手指在半空中狠狠一劃,指向宮門外。
“你小子弄回來五千萬兩實心大銀!這是大明十年的口糧!有了這筆錢,這幫成天在咱麵前哭窮、拿國本要挾咱的酸儒,全他孃的成了連豬狗都不如的廢物!”
老朱一把揪住朱允熥的披風領口。將他拉近。
“大明現在不需要他們去收稅了。東宮的庫房,就是大明的國運!”老朱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咱要你今晚,拿著這五千萬兩的底氣,去教教這幫不知死活的東西。大明現在的規矩,是誰定的!”
朱允熥沒有退避。他抬起手,拿下貼在胸甲上的那張白紙。視線掃過上麵一長串被硃砂圈紅的名字。
“交法司會審?還是讓錦衣衛去詔獄裏過一遍堂?”朱允熥語調平穩,像是在問今晚吃什麼菜。
“審個屁!”老朱直接破口大罵。“走三法司,他們能在牢裏給你扯皮三個月!扯得天下皆知,扯得文官集團集體跪午門死諫!”
老朱鬆開朱允熥的領口。轉身走向禦案。拔出筆架上的一把防身短首。刀刃甩手飛出。
“噹啷”一聲。短首精準地紮進大殿門口的木柱上。刀尾還在劇烈顫抖。
“不需要口供,不需要畫押。”老朱站在燭台下。半張臉藏在陰影裡。半張臉被火光映成暗紅色。
“凡是這紙上沾了紅圈的名字。全家老小,不管是吃奶的孩子,還是八十歲的老孃。一個喘氣的都不留。”
他盯著朱允熥。一字一頓。
“直接出動你的重甲騎兵。包圍府邸。破門。砍頭。查抄家產。”
老朱這是把大明最高的生殺大權,徹底交了底。
朱允熥站起身。把那張白紙折了兩折。塞進腰間的牛皮夾袋裏。
他伸手按下頭盔的頓項。鐵片碰撞。
“孫兒明白了。有錢兜底,殺這幫人就是清理院子裏的爛樹葉。”朱允熥大步往殿門走去。“明天早朝前。京城所有的狗屎都會被清掃乾淨。”
朱允熥拉開厚重的朱漆大門。冷風倒灌。
門外。台階下。錦衣衛指揮使蔣瓛正帶著兩百個飛魚服緹騎跪在寒風裏。
蔣瓛根本沒走。他聽見裏麵皇上發脾氣摔東西的動靜。他的頭死死貼在冰冷的石板上。整個後背的裏衣全被冷汗浸透了。
老朱說要殺滿朝文武的狠話,他全聽見了。這是要命的絕密。蔣瓛知道,自己今晚要是乾不漂亮,明天的太陽就別想看見了。
朱允熥站在台階最上方。黑色的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低頭,俯視著腳下這個大明最讓人聞風喪膽的特務頭子。
“蔣瓛。”
朱允熥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一個錦衣衛的耳朵裡。
蔣瓛膝蓋當腳使,往前連蹭三步。重重磕頭。
“卑職在!聽憑太孫殿下差遣!”
“帶上你的人。拿好各府各院的圖紙門牌。”朱允熥走下台階。皮靴踩在蔣瓛臉旁的石板上。“今晚你們錦衣衛不用帶綉春刀。帶好封條和火把就行。”
蔣瓛一愣。猛地抬起頭。錦衣衛去抄家不帶刀?
“殺人的粗活,常升的重甲營包了。”朱允熥徑直走向停在廣場上的戰馬。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你們的任務。是重甲營踹開門、砍完人之後。把各府裡貪墨的銀兩、田契、珠寶,一文不少地給孤搬出來。裝車。運去東宮金庫。”
朱允熥調轉馬頭。看向跪在地上的蔣瓛。
“孤在石見山挖黑礦洞。用五千條人命換一斤帶沙子的糙米。”朱允熥扯動馬韁,黑馬發出一聲嘶鳴。“這幫坐在京城裏喝茶的官爺,既然覺得孤的錢臟。那今晚,孤就拿這髒錢,買他們全家的命。”
“傳令常升!”朱允熥拔出腰間雁翎刀。刀尖直指皇城外。“兩萬玄鐵騎兵進城!封鎖九門!除了東宮的人,誰敢上街,格殺勿論!”
“喏!”遠處值守的親兵爆喝回應。快馬奔出午門傳令。
蔣瓛嚥下一口帶血沫子的唾沫。他從地上爬起來。拔出綉春刀,轉身衝著身後的錦衣衛大吼。
“去昭獄提牛車!拿鐵鏈子封條!點齊三千兄弟!跟著太孫殿下去抄家!”
……
深夜。子時初刻。
應天府的天黑得像一塊捂死的破抹布。沒有月亮。沒有星光。連打更的更夫都早早被順天府的人強行攆回了屋子。
長街死寂。
突然。地麵開始劇烈震動。青石板發出牙酸的摩擦聲。
兩萬玄鐵重甲騎兵。像一股黑色的鋼鐵泥石流,順著午門正街轟然湧入城內。
馬蹄子上全包了厚厚的生牛皮。沒有清脆的蹄鐵聲,隻有那種沉悶到極點、彷彿敲擊在人心臟上的轟隆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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