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川滿賴的手指摳進碎石牆縫。
石灰粉混著汗水蟄進眼睛。他連眼皮都不敢眨。
左手食指的指甲完全翻劈過去。血水順著粗糙的石塊紋理往下淌。
他右腳蹬住一塊凸起的岩石。藉著底下十幾個親衛用肩膀向上扛的力道,拚命往高處爬。
隻差最後兩丈。
爬上牆頂,翻過這道障礙。後方就是大片可以逃命的泥沼。那是他唯一的活路。
大明軍陣前。
老陸捏著燃燒的火摺子,壓在最大的那門紅夷巨炮火門上。
火星子引燃極細的葯撚。
火蛇順著孔洞極速往下鑽。老陸往後退出三步,拿雙手捂住耳朵。
火藥在生鐵炮膛底部膨脹。幾千斤重的炮身向後猛推。
墊底的生鐵台座在甲板上劃出兩尺長極深的刻痕。金屬刮擦聲紮人耳膜。
氣浪將周邊的幾匹戰馬掀得往後倒退數步。
一顆特製開花彈砸出炮管。帶著尖厲的破風聲撞向牆頭。
涉川滿賴終於爬到了最高點。
他大口喘著夾雜血腥氣的空氣。轉頭看向下方的大明方陣。
他張開嘴。撤退的軍令還沒衝出喉管。
鐵彈砸進他腳下的碎石牆體。沒有穿透。
高溫點燃了鐵彈內部夯實的顆粒火藥。氣流在石縫深處爆裂開來。
巨大的推力將涉川滿賴腳下的那塊巨石崩碎。爆炸中心點距離他不到半尺。
涉川滿賴半邊身子直接沒了。上半截連同石塊掀翻到半空。
殘渣落了一地。一塊變形的護心鏡殘片從高處墜落。
重重砸在下方一個幕府武士的鐵兜鍪上。兜鍪凹陷。
武士兩眼一翻。倒進爛泥裡斷了氣。
整座碎石牆被轟出一個寬達數丈的巨大豁口。
煙塵散去。牆上再沒有站著的活口。
後方擁擠的幕府殘兵斷了突圍的指望。
一名足輕大將手裏的太刀脫手。刀刃砸在石頭上,發出噹啷一聲。
這道聲音扯斷了所有倭兵的神經。
最前排的足輕雙膝一軟。直接跪進混滿碎肉和泥水的地皮上。
後排的武士、弓箭手、各家大名,接二連三把兵器扔了。
十五萬大軍,被大明三陣絞殺後剩下的活口,全趴在泥水裏。
沒一個敢抬頭看大明的軍陣。
常升提著生鐵馬槊大步跨出陣列。
“繳械!雙手抱頭!”常升扯著嗓門大吼。
三千大明重甲老卒端著長矛。邁開步子向前平推。
玄鐵戰靴踩過地上的屍塊。噗嘰作響。
大明軍卒走進俘虜陣中。長矛槍尖平指。
一個下級武士不甘心。右手慢慢摸向腰間的短刀。他剛摸到刀柄。
站在他麵前的老卒手腕往前一送。槍刃直接捅穿武士的脖頸。
老卒單手發力。長矛將屍體挑起,往旁邊重重一甩。
屍體砸在另外幾個跪著的戰俘身上。那幾人連滾帶爬地躲開,把頭往爛泥裡使勁埋。
再沒人敢亂動。兵器被成堆踢到空地中央。
李景隆踩著一塊沒沾血的青石板。左手托著純金算盤,右手快速撥弄。
算珠撞擊的劈啪聲在戰俘營裡極為清晰。
幾百個輔兵拿著毛筆和麻布。在俘虜堆裡穿梭點數。
半個時辰後。老陸拿著幾卷寫滿正字的麻布冊子跑到李景隆跟前。
“曹國公。查完了。”老陸把冊子遞過去。
“活著的全在裏頭。共計七萬三千一百號人。缺胳膊斷腿活不長的沒算,已經讓弟兄們補刀了。”
李景隆手指在算盤上撥下最後一顆珠子。他把賬本塞進袖口。轉身走向軍陣中央的高台。
朱允熥坐在太師椅裡。左手按著腰間的雁翎刀柄。右手端著粗瓷茶碗。
李景隆走上前躬身行禮。
“殿下。賬有點難平。”
李景隆拿出算盤,指著上麵的數字。
“七萬三千張嘴。”
“咱們大明水師出海帶的軍糧有數。刨去五萬弟兄們自己吃的定量。”
“富裕的糧食全拿出來,隻夠這七萬多人吃兩天。”
李景隆看著朱允熥。“要留著他們挖銀山修港口。飯不給夠,走不到地方就得全餓死在路上。這買賣砸手裏了。”
藍玉正用破布擦拭那把厚背斬馬刀。聽到這話。他一把將破布摔在地上。
“算什麼賬!你就是書讀多了腦子軸!”藍玉大步邁過來,手裏的刀尖指著下方的俘虜營。
“糧食不夠就不給!”
“殿下。這七萬多矬子現在手裏沒鐵器。全成了軟腳蝦。您給我半個時辰。”
藍玉扯著嗓門請戰。
“我帶重騎兵拉開陣勢。來回碾上三遍。”
“全剁碎了扔海裡餵魚。省下一粒米都是大明的軍需!”
常升在旁邊跟著點頭。“舅姥爺說得對。殿下。這幫孫子留著也是禍害,全埋了省事!”
朱允熥沒有接話。
他拿起粗瓷蓋子,輕輕颳了刮茶湯麵上的浮末。吹開熱氣。抿了一口。
茶碗磕在矮幾上。清脆的聲響讓藍玉和常升閉上嘴。
“全殺了。”朱允熥掃過兩人。“誰給大明修入海的港口?”
“誰去九州大山的毒水潭裏洗礦石?”
“誰去石見銀山的死穴裡拿命挖金銀?”
朱允熥的手指離開茶碗。
“大明不養閑人。但大明缺乾臟活的耗材。”
他偏過頭看向李景隆。“李景隆。”
“臣在!”
“拿你手裏的算盤打到底。”
朱允熥站起身。黑披風被海風捲起。“按大明輔兵口糧的一半給他們定額。”
“算算咱們手裏的糧。能把多少耗材活著弄到礦山去幹活。”
李景隆低頭看算盤。手指上下翻飛。
李景隆報數。“回殿下。不給乾飯。隻給熬米湯。”
“極限能吊住三萬六千條命。再多一個,咱們大明自己的弟兄就要餓肚子。”
朱允熥點點頭。右手握緊雁翎刀柄。大拇指往上發力。長刀出鞘半寸。
刀刃撞擊刀鞘內壁。
“那就要三萬六千人。”
朱允熥走下太師椅。戰靴踩上高台最前方的護欄底座。
“老陸。”
“臣聽令!”
“去後方武庫。挑一萬把捲了刃的破刀。斷了桿的生鐵長矛也行。”
朱允熥刀尖直指下方黑壓壓的戰俘營。“扔給他們。”
常升愣在原地。“殿下?給他們發兵器?好不容易纔把刀繳下來的!”
李景隆從袖子裏抽出手。一巴掌拍在常升背後的甲片上。
“常國公。把刀拿穩。待會看戲就行。”
李景隆直接笑出聲。“殿下這是給他們來一場物理減員。”
老陸帶著幾百名輔兵轉身跑向後軍。
沒過多久。幾十輛粗木大車被推到戰俘營邊緣。
車門翻開。嘩啦作響。
一萬把滿是缺口和銹跡的廢舊兵器直接傾倒在泥水裏。金屬撞擊聲在空地裡回蕩。
七萬三千名跪在泥地裡的倭兵同時抬起頭。
通譯舉起手裏的大號鐵皮喇叭。踩著一輛空車廂的車轅。衝著俘虜堆大喊。
“大明天軍有令!”
通譯扯開嗓子。
“天朝的糧食金貴。養不起吃白飯的廢物!”
“這塊場子。每天隻給三萬六千份口糧!”
通譯伸手指向那一堆破銅爛鐵。
“地上有一萬把刀!”
“不管你們用什麼手段。隻要這片泥地裡,死夠了三萬七千人。”
“剩下喘氣的。發飯糰!發大明開具的活命腰牌!去礦山吃活命飯!”
通譯放下喇叭。
大明軍陣前排的重甲步卒踏前一步。三千桿長矛同時平端。
徹底封死戰俘營向外逃竄的所有退路。
七萬三千人盯著地上的廢刀。
人群中靠近兵器堆的一個高個武士竄起。
他一頭紮進破銅爛鐵裡。雙手各抓起一把生鏽的打刀。
他沒有往大明軍陣沖。他乾脆地轉身。
手腕翻轉。兩把破刀順著身旁兩個同族農兵的胸口紮進去。
農兵連慘叫都沒發出來。直挺挺倒下。
生存的額度擺在那。不殺別人,別人就會為了活命殺了你。
“搶刀!把刀搶過來!”阿蘇家的一名家老怒吼。
整個戰俘營在瞬間變成了野獸牢籠。沒有陣型。沒有上下尊卑。
家臣一腳踹翻昔日跪拜的主公。用指甲摳挖對方的眼珠。
幾個沒搶到刀的足輕合力把一個拿刀的浪人按進泥水裏。一人咬住浪人的手腕撕下血肉。
另外兩人奪下那把捲刃的破刀。反手刺進浪人的後心。
十幾個平民為了湊人頭。撿起地上散落的碎石頭。對著受傷倒地的武士後腦砸擊。
腦漿混著黑血濺滿平民的麵頰。
圈子裏的人殺瘋了。
有一個年紀極小的下級武士承受不住這種場麵。他丟掉手裏的肋差。轉頭向著外圍大明軍陣的方向逃竄。
他衝出界線的瞬間。兩名大明重甲兵長矛前探。
一槍紮穿他的大腿。一槍貫穿他的肩膀。老卒發力往回一甩。
武士跌回戰俘營。隨即被幾雙血手拖進人群深處。再也沒爬起來。
大明軍陣就這麼冷眼看著七萬人自相殘殺。不動如山。
李景隆端著算盤。靠在旁邊的一匹戰馬上。
“格局開啟了。”李景隆低聲嘀咕。
“不用費一兵一卒,把他們裏頭的骨幹全在內耗裡除掉。活下來的,全是徹底打斷脊樑的狗。”
高台上。朱允熥迎風站立。
長刀撐在身前。下方泥地裡全是殘肢。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錦衣衛千戶。
“去拿紙筆。”朱允熥交代一句。
“把平原上發生的這套規矩,一五一十寫明白。”
朱允熥目光越過人群。投向更遙遠的北方。
“蓋上大明的太孫大印。派人送去京都。”
“給那位足利將軍看一看。大明來討血債,是不留活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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