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平日裏連步子邁大都覺得失禮的皇太孫,整個人就是軟腳蝦。
這一夜,東宮變成修羅場。
空氣裡那股子生肉腥氣和熟石灰味兒,直往天靈蓋裡鑽。
“太孫殿下,這就受不住了?”
陰影裡,蔣瓛一步跨出。
他那張常年泡在詔獄裏的臉沒什麼表情,手裏的綉春刀推開半寸,刀尖掛著一顆沒凍硬的血珠。
蔣瓛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萬歲爺口諭,禁足前,請二位主子好好賞鑒賞鑒咱們錦衣衛的手藝。”
“剝皮實草這活兒,有些年頭沒幹了。今兒為了給三爺出氣,兄弟們拿出了十二分的手藝,主打一個‘栩栩如生’。”
呂氏平日那種雍容氣度早飛到九霄雲外。
她掐著朱允炆的胳膊,牙齒打戰:“讓開……讓我們進去……”
蔣瓛腳下生根,紋絲不動。
他慢悠悠掃過門口兩排隨風晃蕩的“物件”。
寒風一吹,肚子裏的乾草沙沙作響,正是冤魂在夜半吹哨。
“娘娘別急,來都來了,多瞧兩眼。”
蔣瓛下巴沖左邊第一個人皮口袋揚了揚。
“那是秋女官。老貨骨頭硬,皮褪到腰上才咽氣,嗓門大,半個皇城都聽見了。”
“那個小德子就不行,才劃開後頸就嚇尿了,汙了皮子,廢了兄弟們好大勁才弄乾凈。”
那張屬於小德子的人皮臉,被風灌得鼓囊囊的,五官扭曲,正無聲慘叫。
“娘娘是調教人的行家,您給掌掌眼,這針腳密不密?這皮子板不板正?”
“啊!!”
呂氏捂著耳朵,嚎出一聲野獸瀕死的尖叫,低著頭就往門縫裏撞,身後正有惡鬼索命。
朱允炆連看一眼的膽子都沒有,雙腿發軟,連滾帶爬地跟著親娘往裏沖。
靴子踩在血泥上呲溜打滑,那身大紅吉服在地上拖行,頃刻染得黑紅一片。
看著兩人狼狽逃竄的背影,蔣瓛滿是譏諷。
大拇指一推。
“哢!”
綉春刀歸鞘。
“落鎖!看死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來!”
……
東宮正殿,寒意刺骨。
往日那些端茶遞水的奴才全掛在門口,地龍早滅,寒風順著破窗戶呼呼往裏灌。
“啪!”
一套價值連城的汝窯茶具被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朱允炆驟然轉身,那張平日裏溫潤如玉的臉早已變作瘋狗模樣。
他指著呂氏的鼻子怒吼:“你說萬無一失!你說今天過後我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孫!結果呢?!”
“剝皮實草!那是在我家門口剝皮實草啊!”
朱允炆抓著頭髮,在殿裏亂轉,靴底的血泥踩得到處都是。
“全完了……皇爺爺看我的眼神就是在看垃圾!我是讀書人!我是要當聖君的!現在全天下都知道我有個毒婦娘親!這名聲臭了!還怎麼當皇帝?”
呂氏癱在紫檀椅上,目光發直。
聽到指責,她脖子僵硬地轉過來,神色死寂。
“你怪我?”
呂氏扶著扶手站起來,一步步逼近。
“炆兒,這八年,是誰教你看到那個野種捱打要裝瞎?是誰跟你說,隻有踩碎他的骨頭,你的位子才能穩?”
“當初小德子把餿飯倒在他頭上的時候,你在書房裏笑得比誰都大聲。那時候,你怎麼不揹你的《孟子》,不講你的仁義?”
“娘!”
朱允炆惱羞成怒:“現在翻舊賬有什麼用!太孫詔書撕了!我成了大明最大的笑柄!你說!怎麼收場?”
“怎麼收場?”
呂氏走到窗邊,透過縫隙死死盯著外麵的風雪和人皮架子。
哪怕輸得褲衩都不剩,這個玩了一輩子心術的女人,腦子裏的毒汁還在翻湧。
“隻要沒死……就能翻盤。”
呂氏轉頭,神色狠戾。
“隻要那個瘋子一天沒坐上龍椅,咱們就沒輸透。他是能打,可光靠一把刀,砍不下這大明江山!”
“文官集團還在,你的師傅還在,孔家的根基還在。”
“隻要天下讀書人的筆杆子在咱們手裏,把他寫成桀紂轉世、殺人狂魔,也就是幾篇文章的事!黑的,我也能給他描成白的!”
“可是皇爺爺……”朱允炆還在哆嗦。
“你皇爺爺老了。”
呂氏望向乾清宮的方向,聲調陰森:“老老虎牙口是利索,可他還能活幾年?等他一閉眼,這天,還得變回來!”
……
暖閣。
這裏和陰森的東宮簡直是兩個世界。
兒臂粗的牛油巨燭把屋子照得通亮,紫銅火盆裡的銀炭燒得正旺,沒有煙氣,隻有淡淡鬆香。
朱允熥站在屋子正中。
他沒換衣服,依舊穿著那身黑色的山文甲,血跡已乾,變成暗褐色。
朱元璋沒坐龍椅,也沒喊太監。
這位手握天下的洪武大帝,手裏攥著塊熱毛巾,正一點點擦著那副鎧甲上的血。
毛巾很燙,騰起白霧,熏得老人的眼眶發紅。
朱允熥一聲不吭,直挺挺是個木樁子。
朱元璋的動作很慢,細緻又虔誠。擦過護心鏡,擦過肩吞,不放過任何一片甲葉的縫隙。
暖閣裡靜得隻剩下毛巾搓洗的聲音。
恍惚間,時光倒流二十年。
那時,標兒也是這般英武,穿著這身甲,笑著喊他“父皇”。
“這甲……好。”
朱元璋喉嚨裡滾出一句沙啞的低語。
他的手,停在朱允熥腰側。
這套甲是按朱標成年後的魁梧身量打的,標兒穿上那是威風凜凜,撐得滿滿當當。
可現在……
朱元璋的手指頭劇烈抖一下。
空的。
這甲掛在朱允熥身上,根本是掛在一副乾柴架子上。
腰腹那裏竟然空出好大一截,隨著少年的呼吸,甲片發出輕微的“哢噠”撞擊聲。
皮包骨頭。
這就是他的嫡皇孫。
這八年,這孩子在東宮吃的到底是什麼豬食?
“藍玉那狗東西罵得對。”
朱元璋眼圈紅了,老淚在臉頰邊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他沒抬頭,死死盯著那空蕩蕩的甲冑縫隙。
“咱是老糊塗了。”
“就在咱眼皮子底下,一牆之隔啊!咱的大孫被人磋磨成這樣。咱還當那毒婦賢良,還做著家和萬事興的大夢。”
這哪裏是甲?
這分明是一具刑具,套在一個遍體鱗傷的靈魂上!
朱元璋想起了剛才那一幕——這孩子提著刀,滿身是血地站在奉天殿,帶著野性。
那活脫脫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小老虎,不咬人,就被吃了!
“皇爺爺。”
朱允熥突然開口:“甲擦乾淨了,孫兒能脫了嗎?這甲太沉,壓得傷口疼。”
這一聲,把朱元璋從回憶裡硬拽回來。
標兒走了,回不來了。
麵前站著的,是正在舔傷的少年。
“不脫。”
朱元璋倏然抬頭,一把按住朱允熥的肩膀,力道大得生怕他跑了。
眼淚終於順著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淌下來,滴在涼透的甲片上摔碎。
“穿著。”
朱元璋聲音發顫,卻自有硬氣。
他看著朱允熥桀驁不馴,比朱標更狠戾百倍。
“這是你爹的甲。既然穿上了,以後就別輕易脫。”
“你太瘦,身子骨單薄,撐不起這身甲。但這大明朝的江山,你得給咱撐起來!”
朱元璋長出一口氣,用粗糙掌心狠狠抹了一把臉。
那股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帝王威壓,頃刻回歸,壓得暖閣裡氣壓低得嚇人。
他死死盯著朱允熥:
“告訴爺爺。”
“剛纔在奉天殿上,你是真瘋了……還是裝給咱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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