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幾十裡外。
肥前國,平戶城天守閣。
鬆浦鎮信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麵前的棋盤亂了。
家臣連滾帶爬撞破紙門。整個人摔在鬆浦鎮信腳邊。
鬆浦鎮信站起身。木屐踩過棋子。他反手拔出腰間短刀。刀尖直接抵住家臣的喉嚨。
“你失心瘋了。”鬆浦鎮信瞪起眼。“博多港有築前國三千守軍。有海防堅城。怎麼會沒。”
家臣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榻榻米的邊緣。頭在地上梆梆直磕。
“大明。”家臣喊出兩個字。
鬆浦鎮信愣住。短刀停在半空。沒有下壓。
“大明怎麼了。”鬆浦鎮信追問。
“大明的船打過來了。”家臣抬起頭。臉上全是被樹枝刮破的血口子。
“六十座樓閣一樣的紅帆大船。把海麵全蓋住了。”
“火炮。鋪天蓋地的火炮洗地。”家臣大口喘氣。“半個時辰。城塌了。博多港沒了。”
鬆浦鎮信收回短刀。刀回鞘。發出一聲脆響。
“胡言亂語。”鬆浦鎮信指著門外。
“大明天朝上國。歷來講究仁義禮智信。他們從不輕啟戰端。他們派兵出海隻會送賞賜。”
“主公!逃回來的人就在甕城底下!”家臣去抱鬆浦鎮信的小腿。
“他們帶回來的訊息!大明的兵全披著玄鐵重甲。把兩萬多個人頭壘成了山!全殺了!”
鬆浦鎮信一腳踹開家臣。
他轉身走出天守閣。走到木製外廊上。
家老鬆浦義、侍大將本多重次正等在門外。兩人跟在鬆浦鎮信後頭。
平戶城的甕城裏,橫七豎八躺著一百多個從博多港逃回來的潰兵。
大和躺在最中間。他半邊臉全是燒焦的爛肉。
身下的青石板上全是一灘灘黃褐色的惡臭液體。他在瘋狂地摳自己的喉嚨。
鬆浦鎮信站在高台上往下看。惡臭直衝鼻腔。他抬起袖子捂住口鼻。
“他們這是得病了?”鬆浦鎮信轉頭看著本多重次。
“回主公。”本多重次低下頭。
“這些逃兵說。他們在山上躲炮彈。渴極了喝了溪水。然後就開始上吐下瀉。路倒死了一大半。跑到城裏的人,就開始發癲亂咬人。”
底下的大和從地上彈起來。
他撲向旁邊一個檢視情況的守城足輕。大和一口咬在足輕的脖子上。
足輕慘叫出聲。手裏的長槍掉在地上。
兩邊的衛兵衝上去。槍桿重重砸在大和後背上。大和被砸開。
倒在地上抽搐。嘴裏往外吐黑血。被咬的足輕捂著脖子,血順著指縫往外噴。
鬆浦鎮信看著底下的慘狀。他慢慢放下擋在臉前的袖子。
冷汗順著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裏。他沒去擦。
“去把那幾個沒發瘋的提過來審。”鬆浦鎮信往後退了一步。木板發出吱呀響聲。
一個時辰後。
天守閣議事廳。
鬆浦鎮信坐在主位。底下分坐著六個核心家臣。
屋裏沒人說話。所有人全盯著中間冒煙的炭火盆。
“真的是大明天軍。”鬆浦鎮信開口發問。聲音很粗。
家老鬆浦義雙手按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傾。
“主公。盤問清楚了。”鬆浦義抬起頭。“五萬重甲精銳。大明皇太孫親自帶兵。他們不抓俘虜。見人就殺。”
“大明為什麼要發兵。”鬆浦鎮信咬著牙問。
“必定是有人壞了天朝的規矩。”鬆浦義語速極快。
“黑田長政那個狗雜種。半個月前帶著四千浪人去了大明福建。他們屠村,搶女人。”
“黑田長政自己找死。”本多重次拍了下大腿。“大明要殺就殺黑田家。憑什麼連著博多港一起平了。”
“大明皇帝發怒了。”鬆浦義看著鬆浦鎮信。
“天朝皇帝一怒。那就是伏屍百萬。大明必定是覺得咱們全島的人都是倭寇。”
鬆浦鎮信抓起桌上的粗瓷茶杯。茶水撒在手背上。
“九州探題涉川大人有調兵手令嗎。”鬆浦鎮信問。
“涉川大人去了京都述職。”鬆浦義搖頭。
“現在大明的龐大艦隊就堵在海岸線上。博多港沒了。這股風頭往下刮。下一個遭災的就是咱們平戶城。”
本多重次一把按住武士刀的刀柄。
“主公。咱們平戶有三萬常備兵馬。”本多重次站起身。
“平戶城依山傍海。全是窄路。大明的重甲步兵施展不開。咱們集結兵力。跟他們在山道裡打拖延戰。”
“放肆。”鬆浦鎮信重重一拍桌子。
茶杯砸在榻榻米上。滾出老遠。
本多重次單膝跪地。低下頭。
“大明有六十艘巨艦。三千門重炮。”鬆浦鎮信站起來。指著本多重次的鼻子罵。
“你拿什麼打。拿你的竹槍去戳天軍的玄鐵甲嗎。你想讓平戶城跟著博多港一塊變飛灰嗎。你想讓鬆浦家絕嗣嗎。”
議事廳裡落針可聞。
鬆浦義往前挪動兩下。
“主公息怒。”鬆浦義出聲。“大明天朝。向來自視甚高。他們出兵無非是要一個顏麵。”
鬆浦鎮信看向他。“講下去。”
“大明跨海過來。是來要一個交代的。”鬆浦義繼續說道。
“隻要咱們把交代給足了。把大明皇太孫的麵子墊高。他們得了裡子麵子。就會退兵。”
鬆浦鎮信點頭。坐回主位。
“去查名冊。”鬆浦鎮信下達軍令。
“全肥前國。所有下轄的武士家族。誰家有人跟著去大明海域搶過東西。全部抓起來。”
“主公。那都是給咱們交過歲貢的家臣啊。”本多重次猛地抬頭。
“閉嘴。”鬆浦鎮信嗬斥。
“死幾百個底層武士。換鬆浦家全族活命。這買賣劃算。抓人。不留活口。把腦袋全切下來。裝進生石灰盒子裏。”
“去搜刮平民。”鬆浦鎮信繼續安排。
“把城裏所有的金銀全找出來。去挑五百個最水靈的年輕女人。用咱們最大最好的關船。打掃乾淨裝進去。”
“主公英明。”鬆浦義雙手貼地磕頭。
“大明天軍遠道而來。他們也是要人頭軍功回京交差的。咱們主動把人頭和女人財寶送上去。再遞交降表。”
鬆浦義抬起頭。“咱們尊大明皇帝為天父。大明主將拿了錢財得了戰功。一定會在天父麵前替咱們求情。”
“快去辦。”鬆浦鎮信擺擺手。
本多重次站起身。走到門邊停住腳步。
他轉過頭。
“主公。如果大明不收這些東西。偏要殺咱們呢。”本多重次問出最後一句。
“天朝上國最講究伸手不打笑臉人。”鬆浦鎮信靠著憑幾。
“咱們伏低做小。當一條搖尾巴的狗。他們不會自降身份來屠城。”
本多重次拉開門。快步走出去。
平戶城內徹底亂了套。
鬆浦鎮信的親衛足輕開始挨家挨戶踹門。
隻要是參加過出海劫掠的武士家屬。不管老弱病殘。全部被拖拉拽出屋子。
有人拔出短刀反抗。足輕手裏的長槍齊刷刷捅過去。反抗者當場被捅成馬蜂窩。
抓出來的男人被推搡到城門外。
劊子手舉起大太刀。手起刀落。無頭屍體踢進護城河。
人頭在地上滾。足輕跑過去撿起來。直接丟進裝滿生石灰的木箱子裏。
平民的屋子被翻了個底朝天。
老頭藏在泥牆縫裏的幾個銅錢。被足輕挖出來塞進兜裡。
年輕女人被麻繩綁著雙手。一串一串牽著推上運柴火的牛車。
女人的哭喊聲、老人的求饒聲。在平戶城低矮的木屋間來回衝撞。
天守閣外廊。
鬆浦鎮信靠著木欄杆。看著城裏到處亮起的火把。
他看著一車一車往碼頭方向拉的女人。
家臣一路小跑衝上樓梯。
“主公。人頭收了六百八十顆。裝了十箱。”家臣報數。“女人五百個。黃金八百兩。白銀一萬兩全裝船了。”
鬆浦鎮信搓了搓手。“明天一早。派最機靈的使者出海。掛白旗。去博多港外頭迎大明的船隊。”
底下的甕城裏。突然傳來幾聲極其淒厲的慘叫。
鬆浦鎮信皺起眉頭。他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剛才那個被咬破脖子的守城足輕。此刻正用頭把木柵欄直接撞斷。
足輕滿臉長滿黑色的水泡。眼珠外凸。
他衝進人群。一把撲倒一個端著水盆的僕役。
僕役的半邊臉直接被足輕撕咬下來。鮮血噴在半空。
旁邊幾個拿刀的衛兵衝上去亂砍。足輕捱了三刀。
毫無反應。反手抱住一個衛兵的大腿。狠狠咬下一塊帶血的肉。
整個甕城全是被感染髮瘋的潰兵和守軍。互相撕咬。滿地殘肢。
“發瘋的人控製不住了。”鬆浦義站在鬆浦鎮信身後。聲音打顫。
“把乾柴堆過去。放火把他們全燒了。”鬆浦鎮信下達最後一道令。
城外。海風倒灌進平戶城。
風裏帶著極其濃重的火藥味和血腥氣。
鬆浦鎮信抬起頭。看向東邊的深海。黑夜還沒散去。
“主公。”瞭望塔上的哨兵瘋狂敲響了警報的銅鐘。“海麵上!有船影!”
黑色的海平線上。
六十座龐大無匹的紅褐色陰影。
正碾碎海浪。全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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