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總商。”
李景隆嗑開一顆瓜子。
瓜子皮隨口吐進滾滾河水。
“帶著三十條大船排隊出港,賞夜景呢?”
岸上火把亮起。
邊軍黑甲,獵獵大旗。
汪廣恩看清來人,腦子“嗡”了一聲。
絕密水道,被抄底了!
商人隻認籌碼。
汪廣恩沒跪,扯著嗓子沖岸上喊:
“明人不說暗話!曹國公,船留下,五百萬兩現銀歸你!”
“留我汪家一條活路,往後井水不犯河水!”
李景隆扔了手裏的瓜子。
拍拍手,走到河岸邊。
“五百萬兩,挺闊氣。”
他順手抽出老兵腰間的火銃,單手平端,槍口對準船頭。
大拇指撥開擊錘。
“爺教你個算學。”李景隆嗤笑,“你死了,連箱子帶金條爺全拉走。憑啥分你一文錢?”
汪廣恩臉皮狂抽。
“你這是斷天下商人的根!沒我們鹽商,朝廷鹽引就是廢紙!”
“汪廣恩你個老畜生!”
泡在水裏的高承業憋不住了,猛地把腦袋探出泥水。
“你拿老子當替死鬼,自己帶金條跑路!你汪家祖墳早晚被雷劈!”
底細全漏了。
“高承業你這軟骨頭!拿運河輿圖賣全城同行!”汪廣恩指著水裏破口大罵。
“去你孃的同行!”
高承業恨不得上去咬死他,“曹國公!他底艙還藏著大明內宮的貢品玉觀音!全是贓物!”
狗咬狗,一嘴毛。
這出爛戲,李景隆懶得聽。
手指扣下機括。
砰!
汪廣恩右腿爆開一團血肉。
人直挺挺砸在甲板上,抱著腿滿地打滾。
“放箭。”
李景隆把發燙的火銃扔給老兵。
“光射人,別傷了銀箱子。這老狐狸抓活的,剝皮掛桅杆。”
兩千精銳端起軍弩。
鋪天蓋地的精鋼短箭罩向河麵。
三十條運金船成了活靶子,慘叫震天。
高承業泡在水裏,看著滿江浮屍,笑得像個瘋子。
……
梅嶺塢堡。
大火燒了一個時辰,城頭焦黑。
城門被人從裏頭推開。
幾百個燒得沒了人樣的私兵連滾帶爬跑出來,跪死在泥水裏。
常升領著重甲兵進城清點戰果。
片刻後。
常升單手提著一個滿臉黑灰的短打漢子,大步走到朱允熥麵前。
往地上一扔。
漢子兩條胳膊全被卸了關節,軟趴趴垂著。
“殿下,大魚。”
常升踢了踢地上的直背軍刀。“想翻牆跑,被按死在草堆裡。搜出個這玩意兒。”
一塊玄鐵腰牌遞了上來。
朱允熥接住。
拇指抹掉泥汙。
“福建都指揮使司。”
他抬眼,俯視地上大口喘氣的漢子。
“福建的軍官,跑來揚州鹽商這當教頭?”
朱允熥攥緊鐵牌。
骨節脆響。
“有意思。真有意思。”
……
京城,奉天殿。
天剛矇矇亮,殿外大雨瓢潑。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滿朝連大氣都不敢喘。
戶部尚書趙勉跪在禦道正中。
雙手捧著厚厚奏摺,高舉過頭。
“臣趙勉,死劾皇太孫朱允熥!”
聲音極大,在大殿回蕩。
“太孫下江南!未奉聖旨!縱容邊軍大開殺戒!”
“蘇州三十七家被滅門!鬆江水師副指揮使身首異處!”
趙勉一頭磕在金磚上。
“昨夜子時!”
他猛地抬頭,聲淚俱下。“一輛糞車停在戶部門口。右侍郎林光大人,雙膝全碎,被人扔在車裏!”
“林大人手持六部聯名駕帖,是欽差!”
“太孫當眾碎其雙膝!駕帖塞口!”
趙勉雙手發抖,高舉那團惡臭廢紙。
“此舉目無國法!長此以往,江南賦稅斷絕,大明根基必毀!”
兵部尚書茹瑺大步出列。
撩起官服,跪在趙勉身側。
“臣茹瑺附議!”
“太孫擅調燕王鐵騎南下!兵圍蘇州,奔襲揚州!”
“錦衣衛千戶趙鎮,竟被當街殺害!”
“兵部印信在哪?調兵堪合在哪?這是倒反天罡!”
字字誅心。
左都禦史詹徽領著十幾個禦史齊刷刷出列。
跪滿一地。
“懇請陛下!下旨鎖拿太孫回京問罪!嚴懲亂臣!”
滿朝文官跪倒大半。
這是逼宮!
拿江南賦稅做刀,逼龍椅上那位低頭。
最高處,龍椅上。
朱元璋沒戴翼善冠。
一身洗得發白的打補丁舊布衫,白髮淩亂。
他雙手搭在膝蓋上。
像個尋常老農,俯視著這群慷慨激昂的朝廷棟樑。
殿內全是對朱允熥的討伐。
老朱一聲沒吭。
像看猴戲一樣看著他們。
足足半炷香。
老朱緩緩站起身。
剛才的老邁疲態蕩然無存。
死人堆裡殺出來的煞氣,灌滿大殿!
討伐聲戛然而止。
老朱走下金階。
布鞋踩在金磚上,沙沙作響。
他停在趙勉跟前。
死盯這個執掌大明錢袋子的戶部尚書。
“江南商戶死了,賦稅就斷了?”
老朱嗓音粗糲,如鈍刀割肉。
趙勉後背冒汗,死咬牙沒退:“陛下!他們掌握糧船鹽引。一死,地方大亂!國庫拿什麼打仗?”
老朱咧嘴笑了。
短促的一聲怪笑。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本羊皮冊子。
正是李景隆快馬送回的底賬。
啪!
老朱揚手,底賬狠狠抽在趙勉臉上。
烏紗帽抽飛老遠。
“開啟看!”
老朱暴喝如雷。
趙勉捂著紅腫的臉,手忙腳亂翻開冊子。
字跡清晰入目。
“洪武二十四年,鬆江府課稅銀截留四萬兩,入蘇州顧家。”
趙勉聲音發抖。
“同年,揚州倒賣鹽引三十萬道,得銀九十萬兩……”
讀不下去了。
鐵證如山!
這是江南官商勾結,生啃大明血肉的鐵證!
老朱一把揪住趙勉領口。
單臂發力,直接將這二品大員拎離地麵。
“念!接著念!”
唾沫星子噴在趙勉臉上。
“你告訴咱,洪武二十四年,江南八府報的稅銀是多少!”
趙勉雙腿亂蹬,死抓老朱手腕:“回……一千兩百萬兩……”
“放屁!”
老朱鬆手。趙勉重重摔地。
老朱轉頭,手指狠狠點著滿朝文武。
“咱太孫在蘇州抄家,你們知道抄出多少銀子?”
大殿靜得掉針可聞。
“三千萬兩!”
吼聲在大殿衝撞。
“金磚現銀,全藏在祠堂底下!”
“他們囤了六十七萬石精米!戶部官倉有幾粒!”
老朱一腳踹翻左都禦史詹徽。
“天天跟咱哭窮!北邊打仗沒錢,黃河決堤沒糧!”
“結果呢?”
“銀子全他娘在老財地窖裡發黴!”
“你們拿著朝廷俸祿,去喝馬糞車裏那廢物的洗腳水!”
“替這群吸血蟲,來罵咱太孫?”
茹瑺滿頭冷汗。
這波風向不對!
“陛下!”他硬著頭皮開口,“商賈貪婪該死!但太孫擅殺水師將領,調動邊軍,總歸越了兵部規矩……”
老朱猛地扭頭。
目光如刀,釘在茹瑺身上。
“茹瑺。”
他一伸手,錦衣衛指揮使立刻遞上一塊拓片。
老朱甩手將拓片砸在茹瑺臉上。
“你管兵部。”
老朱語氣出奇平緩。
“你給咱解釋解釋,這上麵是什麼。”
茹瑺顫抖著拿起拓片。
看清的一瞬,麵如死灰。
那是軍器局火炮底部的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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