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蛇骨島。
天像口扣死的大黑鍋,海霧壓得人喘不上氣,風裏帶著刀子一樣的鹽霜,刮在臉上生疼。
一處背風的海灣死角,停著十幾艘尖底海船。
甲板積水坑裏,三個身高不足五尺、頭頂剃成月代頭的乾瘦漢子,正趴在木板上像狗一樣喘氣。
他們光著腳,身上裹著發餿的麻布條,凍得牙齒磕碰,咯咯作響。
“巴嘎!”
左邊那個羅圈腿喉嚨裡擠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他盯上了一塊卡在木縫裏的發臭魚頭。
魚眼早爛了,綠頭蒼蠅嗡嗡亂飛,臭氣熏天。
但他顧不上,餓了兩天兩夜,這玩意兒就是命。
他手腳並用撲過去,翻裂的指甲死死摳住木縫。
還沒等摳出來,旁邊同伴一頭撞在他肋骨上,張開缺了大牙的嘴,照著羅圈腿的脖子就咬。
兩人像瘋狗一樣在泥水裏翻滾,血絲順著雨水流進甲板縫隙,這就是“倭寇”,這就是大明百姓聞之色變的“東洋武士”。
“搶你孃的死魚!”
一聲極其純正的吳儂軟語在頭頂炸開。
穿著藏青色短打、腰纏紅布帶的江南監工走上前。
手裏那根浸透鹽水的牛皮鞭,鞭梢上全是生鏽的鐵倒刺。
啪!
手腕一抖,皮鞭在半空打了個脆響,狠狠抽在羅圈腿的後背上。
皮肉翻卷,血槽立現。
羅圈腿疼得滿地打滾,雙手抱頭連連磕頭,嘴裏嘰裡咕嚕全是求饒的鳥語。
“老子花真金白銀買你們這幫矮矬子,是當肉盾擋箭的!不是讓你們在這為了口臭肉互相咬的!”
江南監工一口濃痰吐在羅圈腿臉上,抬起千層底布鞋,一腳踹在心窩上。
“滾去底艙擦板子!再偷懶,全綁上石頭扔海裡喂王八!”
幾個“倭寇”捂著血淋淋的傷口,連滾帶爬鑽進黑漆漆的底艙,連看都不敢再看那魚頭一眼。
在大明海疆的傳說裡,他們是凶神惡煞的“倭寇”。
在蛇骨島這套嚴密的規矩裡,他們連人都算不上,隻配當一次性的消耗品。
這就是江南海商大族養在水麵上的遮羞布——用真倭當狗,幹著殺人越貨的勾當。
往島深處走,畫風突變。
聚義廳不叫聚義廳,匾額上鎏金大字:海平。
屋裏沒半點魚腥味,燃著上好的海南沉香,坐的是黃花梨太師椅,牆上掛著宋徽宗的鷹。
林嘯海坐在主位。
月白色杭綢直裰,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手裏一把羊脂白玉算盤,手指撥弄間,玉石撞擊聲清脆悅耳。
要不是腰間那把沒鞘的鯊魚皮短刃,這活脫脫就是個準備進京趕考的舉人老爺。
沈府大管家沈忠,一身水氣地跨進門檻。
連坐兩天快船,他腿軟得像麵條,進門先死死摳住了椅子扶手。
“沈大管家。”
林嘯海頭都沒抬,手指繼續撥弄算珠:
“什麼妖風把你這尊真神吹來了?沈老闆上個月的紅利,我可是按時送到了,這賬麵上,一文錢都沒少。”
沈忠大口喘氣,顧不上客套,手背青筋直冒。
“林大當家,出大事了。”沈忠嗓子啞得像吞了炭:
“蘇州天塌了。李景隆那個瘋子,帶兵抄了沈家的底賬!那上麵全是咱們這幾年走私火藥、下海抽成的明細!”
哢。
算珠停住。玉石發出一聲悶響。
身後兩個伺候的海盜頭目,臉刷地白了。那是整個江南海商的催命符。
“曹國公?”林嘯海把算盤往旁邊一推,抬起眼皮,目光冷淡,“那個隻會鬥雞走狗的草包?他有這腦子查賬?”
林嘯海手掌平攤在桌麵上:
“李景隆一個世襲國公,跑到江南大動乾戈,圖什麼?求財?沈老闆給他就是了,何必把路走絕?”
沈忠氣得手都在抖。
“他就是條沒拴繩的瘋狗!”沈忠拍著大腿:
“他根本不是來談買賣的,他是來吃人的!少爺在街上,被他當街踩廢了!下半輩子當太監了!他還要勒索江南十萬兩黃金!”
“他扣了四萬斤生鐵,還要把整個江南綁上燕王的戰車!”沈忠越說越急,“現在咱們全被他掐住了脖子!”
林嘯海靠向椅背,沉香煙霧在他臉前繞了一圈。
“拿江南給燕王做局?”林嘯海手指敲著桌麵:
“這位曹國公,格局夠大,心也夠黑。這是要把你們全變成燕王的錢袋子。”
他端起粉彩茶盞,抿了一口:
“沈少爺廢了,沈老闆確實得急眼。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就是個海上野鬼,岸上神仙打架,我摻和進去,那是找死。”
沈忠跨前一步,死死盯著林嘯海。
“林當家,賬本被拿走了!李景隆派了兩個心腹,帶著副本,走水路北上山東!”
沈忠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釘子:“山東現在是誰的地盤?是太孫朱允熥!”
屋裏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曲阜孔廟人頭滾滾的事,海風早就吹過來了。那位太孫,是個連聖人後裔都敢滅門的狠角色。
“賬本要是到了太孫手裏。”沈忠咬著牙:
“上麵不但有沈家,還有你林嘯海給倭寇供糧、走私火器的記錄!太孫隻要抬抬手,大明水師明天就能把平江口封死,你這蛇骨島,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林嘯海沒接話。
他在算。這筆賬,不好算。
截殺公差,誅九族的大罪。
不去截殺,賬本曝光,也是夷三族。
橫豎都是死。唯一的活路,就是讓那賬本爛在運河裏。
“沈大管家。”林嘯海指甲磕著茶杯,“這活兒太大。去內河殺曹國公的人,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沈忠心裏有了底。嫌活兒大,那就是要加錢。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通體翠綠、雕著貔貅的玉牌,重重拍在桌上。
“老爺發話了。隻要那兩條船沉了,賬本沒了。今年海上的分紅,沈家分文不取,全歸你!外加這塊貔貅令,以後鬆江府三個私港,你的人隨便進出!沈家替你擺平官麵上的所有麻煩!”
沈忠盯著林嘯海:
“最關鍵的是,這次生鐵是送給燕王的。扛過這一波,以後咱們在海上,掛的就是燕王府的旗!大明朝還有誰敢查?這就叫——奉旨發財!”
這張餅,畫得太大,太香。
林嘯海盯著玉牌,眼底那股海商的精明和海盜的兇狠,徹底攪在了一起。
“成交。”
林嘯海一把抓過玉牌,起身走到牆邊,摘下一把纏著麻繩的雁翎刀。
“來人!”
兩個短打漢子衝進來跪地。
“去底艙,把那兩百個倭國矮子全提出來。”林嘯海繫上刀帶,語氣森然。
“開啟武備庫,把生鏽的鐵片子、缺口的柴刀發給他們。告訴他們,有大活兒。誰搶到運河船上的人頭,賞兩口白米飯,外加一個娘們!”
漢子領命跑遠。
沈忠有些急:“林當家,這可是要命的差事!那些餓得站不穩的倭國矬子能頂什麼用?怎麼截殺曹國公的快船?”
林嘯海轉頭,看沈忠像看個傻子。
“沈管家,做戲得做全套。”林嘯海拍了拍刀柄,“那幫矮子,是去送死背鍋的。”
他走到海圖前,手指點在通往山東的一處狹窄咽喉水道。
“我的人會趕著他們沖前麵。等快船被這幫瘋狗纏住,速度降下來……”林嘯海冷笑一聲,“我手底下的精銳水鬼,會咬著氣囊從水底靠過去,用鐵鑿直接鑿穿船底。”
他在海圖上重重一戳。
“落了水,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來。事後留幾具倭寇屍體在岸邊,官府查下來,那就是流竄倭寇劫道。誰也查不到沈家,更查不到我頭上。”
沈忠聽得後背發涼,冷汗把中衣都溻濕了。
這哪裏是海盜,這是一支戰術毒辣的地下水師。
“高!實在是高!”沈忠把腰彎到了底,“那我就在島上等好訊息。事成之後,沈老闆在蘇州擺酒慶功!”
林嘯海大步跨出門檻,頭也不回。
“回去告訴沈弘。李景隆那邊,你們自己兜住。那是你們惹出來的活閻王,別指望我再幫你們擦屁股。我隻管殺人,不管埋!”
半個時辰後。
蛇骨島避風港火把通明。
兩百多個餓得眼冒綠光的倭國浪人,被驅趕上破舊平底船。
他們手裏拿著破鐵片、削尖的竹竿,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隻知道殺人就能吃飯。
而在破船後麵,跟著兩艘通體漆黑、吃水極淺的快船。
甲板上,五十個穿著魚皮水靠的江南漢子,嘴裏咬著淬毒匕首,腰間掛著鑿船鐵鑿。這纔是真正的殺招。
林嘯海站在碼頭,看著船隊隱入黑暗。
海風吹亂了他的鬢角。他仰頭,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
那本要命的冊子,正在李景隆親信的手裏,全速北上。
遠在山東的那位太孫朱允熥。
你的刀,到底夠不夠快?
能不能在這張鋪天蓋地的羅網合攏之前,接住這把能捅破天的尖刀?
“江南的水,要紅了。”
林嘯海嚼著茶葉渣子,吐出一口帶沫的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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