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你。”
韓太醫這四個字出口時,聲音並不大。
可陸長安心裡,像是被人從背後掄了一錘。
壞了。真壞了。
剛才他闖進清墨齋、搶木匣、奪舊方,還隻是“摸線摸到了大魚邊上”。現在被韓太醫一眼認出來——這事就徹底變味了。
這已經不是暗查。
是正麵撞上。
而且撞上的,還是個白天在東宮葯案前裝得規規矩矩、半點不起眼的太醫丞。
屋裡葯氣翻騰,地上橫著一攤滾燙葯汁,熱氣混著焦苦味往人鼻腔裡沖。後門口亂成一團,青衫人和瘦掌櫃已被蔣瓛安排地暗護纏住,外頭砰砰作響,骨頭撞木板的悶聲一記接一記。
小屋裡,隻剩陸長安和韓太醫麵對麵。
一個懷裡抱著木匣。
一個眼裡全是殺氣。
陸長安腦子轉得飛快,嘴比腦子更快一步。
“韓大人,這大半夜不在太醫院值房,跑謄抄鋪喝葯,挺會養生啊。”
韓太醫臉色一沉。
“你倒是真敢來。\"
\"彼此彼此。”陸長安後背貼著窗框,手卻把木匣抱得更緊,“你也挺敢,東宮白天裝孫子,夜裡跑這兒當祖宗。”
這句一出,韓太醫眼裡的殺意幾乎不掩了。
“木匣放下。\"
\"你說放就放?”陸長安扯了扯嘴角,“你算哪路送溫暖的?”
\"陸長安。\"
韓太醫往前一步,聲音壓得又低又狠。
“你最好明白一件事。今夜你看見的東西,未必是你拿得住的。\"
\"那你也明白一件事。”陸長安盯著他,“今夜你讓我看見了,我就沒打算空手回去。”
兩人話都不多。
可小屋裡那口氣,已經綳到了極點。
韓太醫忽然不說話了。
他眼神往陸長安懷裡的木匣上落了一下,又掃過地上那幾張散紙。下一瞬——竟不是撲上來搶,而是猛地一腳踢翻身邊葯爐。
\"哐當\"一聲,葯爐帶著滾燙炭火直接砸向地上的紙。
陸長安心口一跳。
這狗東西!
他不是要奪回來,他是要毀證!
陸長安幾乎想都沒想,抱著木匣往前一撲,抄起桌上的濕布就往火上蓋。
韓太醫要的就是這一瞬。
趁他撲火,韓太醫猛地轉身,直接撞向後窗。窗框本就被陸長安撞鬆了半邊,這一下更是\"哢嚓\"裂開,整個人已經半翻出去了。
陸長安一看,火也顧不上了,撲過去一把薅住他後腰。
\"想跑?!\"
韓太醫身體已探出窗外,雙手死死扒著窗框,腰卻被陸長安扯住,整個人卡在半空,像掛在晾衣繩上的一條破褂子。
外頭巷風一灌進來,窗紙嘩啦啦亂響。
兩個人一個往外翻,一個往裡拽,卡在那兒誰都使不上全勁。
韓太醫回手就是一肘,重重頂在陸長安肋下。
陸長安疼得眼前一黑,差點鬆手。
心裡罵了一句:好傢夥,大醫院現在居然也練這個了,看病救人的時候倒是沒見他下這麼重的手。
可這一鬆,人就真飛了。
他咬牙另一隻手死死鉤住窗框,硬是把人往裡拽了半寸。
“董平!人呢!”
屋外一陣亂響,董平帶著哭腔的聲音才傳進來:
“我、我在!\"
\"給我進來!”
董平是真怕。
可再怕,聽見陸長安這聲,也隻能連滾帶爬撲進屋。
他一進來,就瞧見自家\"東家\"和韓太醫半掛在窗邊,一個比一個狼狽——陸長安頭髮散了一半,韓太醫半個屁股還在窗外懸著——整個人都傻了。
“還愣著?拽腿啊!\"
\"哦哦哦——”
董平撲上去,一把抱住韓太醫的小腿,抱得比見了親娘還緊。
韓太醫這下終於變了臉色。
一個陸長安,他還能掙。
再添一個董平,這姿勢就徹底沒法看了。
更要命的是,外頭那兩個暗護已經壓住了青衫人和瘦掌櫃,腳步聲正往後門這邊過來。
韓太醫眼裡狠意一閃,突然從袖中摸出一物,反手就往自己嘴邊送。
陸長安眼尖,心裡登時炸了。
\"掰他手!\"
董平根本沒看清那是什麼,聽見就猛地往韓太醫手腕上撲。
\"哢!\"
那東西被撞掉在地上,滾了兩圈,竟是一粒黑色蠟丸。
陸長安一看,頭皮都麻了。
毒丸!
這人袖子裡早備著這個。
也就是說——他今夜來清墨齋,根本就沒給自己留全身而退的後路。
要麼事成。要麼死。
想到這裡,陸長安心裡那股寒氣一下竄到了頭頂。
這不是普通臟手。這種人,已經是死士路數了。
也就在這一瞬,他腦子裡猛地閃過前頭那幾張死人臉——
鄧明遠。
劉司簿。
這些人不是各死各的。
誰露了,誰就得先死;哪條線鬆了,哪條線上的人就得立刻填進去。
這幫人從頭到尾走的,根本就是\"斷人保路\"的路數。
\"按住他!\"
暗護衝進來的同時,陸長安終於把韓太醫硬生生從窗框上拽了回來。
四個人一起撲上去,纔算把人按死在地上。
韓太醫臉擦在碎木渣裡,半邊衣襟都滾髒了,可那雙眼仍舊沒有半點認命的意思,反而死死盯著陸長安,像要把他這張臉一寸一寸記進骨頭裡。
陸長安捂著肋下站起來,疼得直吸氣,低頭看見地上那粒黑蠟丸,忍不住罵了一句:
\"你們這幫人是真不嫌累。白天裝活人,晚上裝死人——連加班費都不要。\"
韓太醫沒說話,隻冷冷看著他。
陸長安本還想再嘴他兩句,可一低頭,看見地上火已被壓住,散紙卻燒了半形,心裡頓時一沉,趕緊蹲下去搶。
好在最關鍵那幾張還沒燒透。
他一張張撿起來,指尖蹭著焦痕,先看第一張。
上頭不是整方,是一條簡短得讓人頭皮發麻的小記:
\"安神香裡添微辛,不在烈,在久。\"
第二張更陰:
\"睡不穩者,不宜驚,隻宜耗。\"
第三張是半張殘頁,燒掉了一截,隻剩下——
\"香、茶、燈油,三路不必齊動,一路成,餘兩路緩。\"
陸長安看完,後背一寸寸發涼。
對上了。全對上了。
前頭他們在東宮查葯、查湯、查舊方,以為對方主路在膳房和春和庫。
可現在這三張紙明明白白告訴他——
對方在東宮下手,根本不止一條路。
香是一條。茶是一條。甚至連燈油都可能是一條。
最要命的是那句——“一路成,餘兩路緩。”
意思就是哪條好用先用哪條,別的線先藏著。
這不是單純害人。
這是把東宮當成一張能反覆下手的大網,一處不成換一處,一路不穩換另一路。隻要太子自己開始虛,剩下的路就都順了。
陸長安捏著紙,手心都滲出冷汗。心裡冷冷添一句:敢情這幫人做買賣,講究的是“不成功,可退款,多方案總有一款適合您”。
若不是今夜真追到清墨齋,誰能想到他們前頭盯得最緊的葯膳線,很可能反而隻是最亮、最故意暴露出來的那一條?他們真正藏著的,是香、茶、燈油這些更不顯眼的暗口。
這時,蔣瓛也趕到了。
他進屋第一眼,先看見地上的韓太醫,眼神一沉;再看陸長安手裡那幾張殘紙,臉色立刻變了。
“拿到了什麼?”
陸長安把紙遞過去。
蔣瓛隻看了兩行,眼底殺氣就壓不住了。
\"好啊。\"
\"真是好啊。\"
\"他們不是要碰一次,是要把東宮一層一層掏空。”
韓太醫跪在地上,嘴角卻忽然扯了一下,竟像是笑了。
這笑太怪。怪得陸長安心裡一緊。
果然,下一刻,韓太醫開口了。
“蔣大人,你現在抓了我,又能如何?”
蔣瓛低頭看他,聲音冷得像冰。
“那要看你想怎麼死。”
韓太醫像是沒聽見這句威脅,反而盯著陸長安,緩緩道:
“你今夜來得快,手也快。\"
\"可你知不知道——你拿到的,未必是最重要的。”
陸長安心裡\"咯噔\"一下。
這話什麼意思?
蔣瓛顯然也察覺不對,抬手就示意暗護把他嘴掐住。
可韓太醫像是早就料到,搶在那隻手按上來前,已經把後半句話吐了出來——
“最要緊的那份,不在這兒。”
屋裡一下安靜了。
陸長安盯著他,心往下沉。
\"哪份?\"
韓太醫卻閉了嘴。
蔣瓛眼裡寒意更重,抬手示意暗護把人押起來。
\"帶走。\"
韓太醫被拖起來時,仍舊死死看著陸長安,眼神像刀片一樣剮在他臉上。
那意思太明白了。
你今晚贏了一手。可沒贏完。
陸長安被他看得心裡煩,索性蹲下去把木匣開啟,翻了一遍。
這一翻,還真讓他翻出不對了。
木匣裡除了舊方摘頁和幾張配伍小記,最底層還有一張薄薄的硬紙板。紙板乍一看隻是墊底,可一掀起來,下頭竟藏著一張更小的摺紙。
陸長安心裡一跳,立刻把那摺紙拿出來展開。
上頭隻寫了兩行字:
“初五,西平碼頭,夜半換手。”
“舊錄全冊,不可再留城中。”
陸長安眼皮一跳。
西平碼頭。舊錄全冊。
這一瞬間,他腦子裡很多東西一下串起來了。
清墨齋這邊的韓太醫、瘦掌櫃、青衫人,手裡隻有摘頁、細條、配伍小記,像是平時拆開來用的\"零碎活\"。
可真正值錢的那份——
很可能是從太子舊書房裡抽出來的全套\"舊錄\",也就是韓太醫剛才說的“最要緊那份”。
而那份東西,不在這裡。
要在初五夜半,從西平碼頭換手,送走。
也就是說——
他們今夜雖然摁住了一條線,可真正那條最大的魚,明晚纔要出水。
到這一刻,陸長安也徹底明白了:前頭那些死人,並不是被隨手抹掉的廢棋。
鄧明遠的死,是為了斷舊書房那條口。
劉司簿的死,是為了封舊書房那隻手。
若今夜他們慢一步,韓肅也會變成第三具屍體。
這些人命,從來都不是白丟的。
有人一層一層往前抹,一層一層往後藏,最後護著的,竟都是這一冊\"舊錄\"。
蔣瓛也看見了,臉色頓時沉下來。
“今天幾號?\"
\"初四。\"陸長安道。
“那就是明夜。”
蔣瓛眼神一下鋒利起來。
對。就是明夜。
這不是條死線,是條活線。而且是他們剛剛好趕上的活線。
陸長安盯著那張摺紙,腦子已飛快轉起來。
西平碼頭不是城裡最顯眼的碼頭,卻最雜。小船多,貨雜,夜裡還有暗渡的小生意。若真有人要在那兒換手,太方便了——一艘小船靠過來,人一上,一拐進夜水裡,誰還找去?
更麻煩的是——
對方既然敢把\"舊錄全冊\"往碼頭送,就說明接手的那一頭,未必隻是應天城裡的某個郎中或藥鋪。甚至有可能,是要把東西繼續送出應天。送得更遠。
想到這裡,陸長安心裡突然發冷。
若真讓這全冊出去,盯著太子命門的人就不止眼前這一撥了。這份東西會像種子一樣,被帶去更遠的地方。到那時,再想防,就更難了。
蔣瓛沉聲道:\"得立刻回宮。\"
陸長安點頭。
\"韓太醫也得立刻押回去,不能讓他半路出意外。\"
蔣瓛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倒知道怕他出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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