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安一夜沒睡。
準確點說,是人還站著,魂已經飄得快找不回來了。眼睛睜著,腦子卻像被人拿木棍在裡頭攪了一宿,昏沉地發脹,連耳邊吹過的風都像在嗡嗡作響。
可他還不能倒。
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色剛褪出一層薄青,常太監就已經順著廊下悄無聲息地進來了。
\"義公子,娘娘那邊請您過去一趟。\"
陸長安坐在東宮偏殿的小杌子上,手裡還捏著昨夜給朱標寫的那張\"養身規矩\",整個人木得像塊曬了一夜的冷石頭。衣襟上還沾著半夜裡被蠟燭燙出的一小點焦痕,他自己都沒顧上撣。
他如今這個身份,說尊貴也尊貴,說尷尬也是真尷尬。
昨夜朱元璋一句話,把他按成了半個\"義子\"。宮裡的人最會看風向,今早一見他,稱呼已經齊齊變成了\"義公子\",連廊下掃地的小內侍都學會了把腰彎得恰到好處。
可陸長安心裡明白。
這不是血脈,不是恩寵,更不是什麼一步登天。
這是把他從泥裡撈出來,又順手按進了更深的一灘渾水裡。
在帝後麵前,他得按規矩自稱\"兒臣\"。在太子麵前,他得稱一聲\"臣弟\"。可無論外頭怎麼改口,他骨子裡還是那個剛從流民堆裡掙出來、隻想少惹麻煩、多活兩天的陸長安。
\"常公公,\"他抬頭,聲音發飄,\"說句不該說的,我現在腦子裡像住了十幾隻銅鑼,待會兒若在娘娘麵前一不小心說禿嚕了,能不能算通宵辦差後的工傷?\"
常太監聽得眼角一抽,差點沒維持住那張訓練有素的笑臉。
\"義公子,這話您跟老奴說說也就罷了,見了娘娘,還是得把嘴收著些。\"
陸長安嘆了口氣,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紙。
上頭寫得明明白白——
早起不可空腹理事。
午後需起身走動。
晚間摺子不宜過多。
葯膳宜清不宜雜。
心火重時,先緩一緩再議事。
昨晚寫的時候,他還挺順手。現在一想到這玩意兒待會兒很可能不止馬皇後會看,八成連朱元璋也得拿去細品兩眼,他就覺得人生真是越活越離譜。
他上輩子猝死在工位上。這輩子穿來大明,先是流民,後是賣躺椅的,再後來進過詔獄,如今倒好,開始給東宮和皇帝寫養生手冊了。
這路數彎的太野,連喝醉了的月老都不敢這麼亂牽。
\"走吧。\"陸長安認命起身,拍了拍發麻的腿,\"今天這道門,看來是躲不過去了。\"
坤寧宮比東宮更靜。
不是冷,也不是空,而是一種收得住、壓得下的靜。
宮人走路沒聲,回話不亂,連廊下拂過去的風都像比別處更守規矩些。甚至廊柱下那幾盆早開的迎春,花瓣都像被人一片片點過,該往哪兒垂就往哪兒垂,不多不少。陸長安剛進院門,心裡就先冒出一個極其現實的念頭——
這裡不好糊弄。
朱元璋是烈火,發起來擺在臉上。朱標是溫水,看著平和,實則什麼都看得明白。
可馬皇後不一樣。
她像一口很深的井,表麵平靜,底下卻什麼都照得見。
陸長安一邊往裡走,一邊在心裡給自己打預防針:陸長安你聽好了,待會兒嘴皮子別亂動,眼神別亂飄,心裡那點小九九能壓多深壓多深——進去一個活的,最好還能出來一個活的。
常太監領著他入殿時,馬皇後正坐在窗邊,看一卷舊賬冊。
她穿得素凈,頭上也沒幾樣珠翠,整個人甚至稱得上清淡。可就是這麼安安靜靜坐著,滿殿那股“誰都別想在我眼前弄鬼”的氣,已經壓得嚴嚴實實。
窗紗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晨光,把她半邊臉照得溫潤,另半邊仍在陰裡。
陸長安不敢亂看,規規矩矩行禮。
\"兒臣見過娘娘。\"
馬皇後放下冊子,抬眼看了他一會兒。
\"起來吧。\"
\"謝娘娘。\"
陸長安剛起身,便聽她淡淡問了一句:
\"聽說你一夜沒睡?\"
\"回娘娘,是。\"
\"還給太子寫了張規矩?\"
\"……是。\"
\"拿來我看看。\"
陸長安心裡發虛,還是老老實實把那張\"養身規矩\"雙手遞了過去。
馬皇後接過去,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她看得越慢,陸長安越心虛。不是怕她看不懂,而是怕她看得太懂。
畢竟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一套\"別把自己往死裡用\"的法子。放到後世,這是常識;放到洪武朝,放到儲君身上,就多少有點像勸太子\"別太拚\"。
這話不是不能說,但分寸稍偏一點,味兒就全變了。
半晌,馬皇後終於看完,把那張紙放在手邊,指尖輕輕壓了一下紙角。
\"這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陸長安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算是。\"
\"什麼叫算是?\"
\"就是……吃過虧。\"陸長安輕咳一聲,\"吃虧吃多了,就知道有些事不能硬扛。人不是鐵打的,綳得太久,總會斷。\"
馬皇後看著他,神色很淡。
\"你倒看得明白。\"
陸長安低頭,不敢亂接。
馬皇後又問:
\"你勸太子少熬夜、少攬事、少耗心神,那你怎麼不先勸勸自己?\"
陸長安一愣。
\"娘孃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馬皇後語氣平平,\"你昨夜跑東宮、跑會同館、跑藥房、翻舊單、查死人,忙到現在,臉色比太子還差。你倒是挺會替別人操心。“
陸長安一下被堵住了。
因為她說得一點沒錯。他這些天嘴裡勸朱標\"別熬\",結果自己先把自己熬成了一副快要散架的樣子。
心裡還飄過一句自嘲:行吧,這就叫賣傘的淋成落湯雞,賣棺材的頭一個躺裡頭。上輩子他勸別人離職最上手,輪到自己加班還不是一樣乾到淩晨三點。
想了想,他隻能幹笑一聲。
“兒臣命硬。”
馬皇後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命硬。\"
\"你是嘴硬。”
旁邊立著的女官連頭都低了一下,顯然是在忍笑。
陸長安頓時更尷尬了。
這位娘娘眼光是真毒,一眼就把他的底子看穿了——而且是那種不帶火氣、不動聲色的看穿,比朱元璋拍桌子罵人還讓他後背發涼。
馬皇後沒繼續在這上頭磨他,轉而問道:
\"昨夜東宮的事,我都聽說了。你說說看,現在查到哪一步了。\"
陸長安立刻打起精神,將春和庫、舊簽房、周公公、福順、三個月前的留底、清湯沖方、葯膳線異常這些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他說得盡量簡明。
馬皇後從頭聽到尾,一次都沒打斷,隻有指尖偶爾在案上輕輕點一下,像是在替他數著關節。
等他說完,她隻問了一個問題:
\"你覺得,東宮這條線,最麻煩的是什麼?“
陸長安本來想說”人多、手雜、鍋亂飛\",可抬眼看了看她,還是把這句嚥了回去。
他認真想了想,低聲道:
\"不是臟手。\"
\"是老油條。“
馬皇後眼底終於動了一下。
”說說。“
陸長安吸了口氣,聲音壓得很穩。
”真敢親自動葯、動湯、改單子的人,其實不多。可最麻煩的,從來不是這種人。\"
\"最麻煩的是那種心裡明明有鬼,嘴上卻永遠在說‘別鬧大照舊例先壓一壓’的人。\"
\"他們未必下場做臟事,可他們會裝沒看見,會替臟事找體麵話,會把該翻出來的東西先按住,想著拖一拖、捂一捂,事情就過去了。\"
\"第一次有人敢伸手,是因為有人替他擋了一層。第二次還敢伸手,是因為第一次真讓他混過去了。到了第三次,就成規矩了。\"
殿裡一下安靜下來。
陸長安知道,這話說得不輕。因為他罵的已經不是某一個人,而是宮裡很多年攢下來的那股風氣。
壞事最怕的,從來不是有人壞。是有人明知道壞,還覺得“算了,先別鬧大”。這麼捂下去,壞就不再是偶爾——會慢慢長成舊例。
半晌,馬皇後輕輕點頭。
“這話,說得對。”
陸長安心裡剛鬆了一口氣,便又聽她補了一句:
“但這話,在我這裡說說也就罷了。出了這道門,少掛在嘴邊。”
陸長安一愣。
\"為何?\"
馬皇後看著他,語氣依舊不高,卻字字很實。
”因為宮裡最不缺的,就是你說的這種人。\"
\"他們未必比你聰明,未必比你會查,也未必比你更懂輕重。可他們有一樣比你強。\"
\"他們活得久。\"
陸長安心裡微微一緊。
馬皇後繼續道:
\"為什麼活得久?因為他們知道什麼話該說一半,什麼事該退一步,什麼鍋該慢慢往旁人身上推。\"
\"你這張嘴太直。\"
\"直的人,查事快,死得也快。\"
這已經不是提醒了,而是明明白白在敲他。
馬皇後不是不讓他查。她是在告訴他——查可以,別把自己先查沒了。
陸長安心裡還補了一句更毒的自吐槽:懂了,這就叫 KPI要衝,命也要保,小夥子別一上來就把年終獎和命一塊壓上。
想到這裡,他立刻低頭。
“兒臣記住了。”
馬皇後又看了他片刻,忽然問:
\"你想不想繼續查?\"
陸長安下意識就想說\"不想\"。他當然不想。誰腦子有病,才願意在這種地方頂著一堆明槍暗箭查案?
可話到嘴邊,他還是嚥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這時候說不想,沒用。朱元璋不會放他。朱標也已經離不開他。而這張網既然已經咬到了東宮頭上,他現在想抽身,跟一條腿踩進泥坑裡卻還想說\"我鞋沒臟\"差不多。
於是他隻能老老實實答:
\"回娘娘,兒臣不想查。\"
旁邊幾個宮人都愣了一下。連那個低頭忍笑的女官,都下意識抬眼掃了他一下,又飛快地垂回去。
馬皇後卻沒生氣,反倒眼底掠過一點淡淡的笑意。
“可你還是會查。\"
\"……是。\"
\"為什麼?\"
陸長安想了想,隻能說最實在的話。
”因為現在不查,後頭隻會更麻煩。兒臣最怕麻煩,所以隻能趁事情還沒徹底爛透,把它先揪出來。“
馬皇後終於笑了笑。
”你倒是實在。“
陸長安心裡默默嘀咕:在您麵前繞彎子也沒用,還不如直接說人話——再繞兩句,回頭連怎麼死的都要被您看穿。
馬皇後收了笑,聲音更穩了些。
”既然要查,那就繼續查。\"
\"東宮那邊若有人拿舊例壓你,拿規矩堵你,甚至拿我的名頭唬你,你不必退。“
陸長安心裡倏地一動。
這就是表態了。
”但有兩件事,你要記住。\"
\"請娘娘示下。\"
\"第一,別把所有人都當敵人。宮裡有臟手,有裝瞎的人,可並不是人人都想害太子。你若查著查著,把還能用的人也全逼到對麵去,後頭就沒人給你遞真話了。\"
\"第二——“
她看著陸長安,目光第一次真正沉了些。
”別隻盯著葯。“
陸長安瞳孔微微一縮。
”娘孃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馬皇後垂眼端起茶盞,袖口一鬆,熱氣從杯沿上裊裊散開,把她那雙眼遮了半分,\"隻是提醒你。入口的東西能動,送東西的人能動,輪值的手能動,傳話的嘴能動,甚至那套替人遮醜的舊規矩,也能動。\"
\"有些時候,害人的,不一定是那碗葯。\"
\"也可能是讓那碗葯順順噹噹送到人麵前的每一道門。“
陸長安後背一點點發涼。
這話太準了。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把東宮葯膳線盯得夠緊了,現在聽馬皇後這麼一說,才往下一驚——他還是看窄了。
真正難翻的,從來不是一味葯。是整座宮裡那套”熟麵孔能過、舊規矩能壓、出了事先往下按“的習慣。
這纔是最難撬的地方。
陸長安深吸一口氣。
”兒臣明白了。“
馬皇後這才點點頭,示意一旁女官。
”給他端碗熱湯。“
陸長安一愣。
”娘娘,不必——\"
\"你折騰了一夜,若連口熱的都不讓你喝,倒顯得我這個做長輩的,隻會使喚人。\"
這話說得極輕,像隻是順口一句。
可陸長安心裡卻莫名一熱。從穿來到現在,他不是被朱元璋罵,就是被蔣瓛盯,再不然就是被滿宮當成異數看。真正這種帶著點長輩意味的照拂,反倒少得很。
湯端上來了。白瓷盞子,熱氣薄薄一層,裡頭飄著兩片不起眼的薑。
他接過熱湯,低頭喝了一口。熱氣一路往下,把胸口那股散了一夜的寒氣壓回去一半。
陸長安心裡又冒出一句沒出口的:可算是有人記得我還是個要吃飯的活物了,這幾天我自己都快忘了。
馬皇後看著他,又道:
\"你那張規矩,回頭另抄一份。\"
陸長安下意識問:
\"給太子?\"
馬皇後語氣平平。
“再抄一份,給陛下。”
陸長安差點被熱湯嗆著,咳了一聲,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昨夜朱元璋自己要,今天馬皇後也開口。這東西居然真要成宮裡內部流通的東西了?
他小聲問了一句:
\"娘娘,陛下會照著做嗎?\"
馬皇後慢悠悠看了他一眼。
\"他做不做,是他的事。\"
\"你寫不寫,是你的事。\"
陸長安:\"……\"
懂了。翻譯過來就一句話:你最好趕緊寫。
出了坤寧宮,陸長安整個人還有點發飄。
不是嚇的,是累的,外加一種說不清的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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