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庫裡那一瞬間,靜得連燈芯炸開的輕響都聽得見。
趙明修站在燈下,臉上半點血色也無,眼神卻反而比剛才更冷了。像一個已經知道自己躲不過去的人,終於決定把後麵那口更大的鍋,狠狠乾脆地掀出來。
蔣瓛站在桌案另一側,手按著那幾頁舊卷宗,聲音依舊平平的。
\"說。\"
趙明修看著他,又看了眼陸長安,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古怪得很,像自嘲,又像發狠。
然後,他低低吐出三個字:\"季成禮。\"
這名字落下來的一瞬間,陸長安腦子裡\"嗡\"的一聲。
不是因為這名字他多熟。恰恰相反——是因為他不熟。可正因為不熟,他才更知道事情不對。能讓趙明修在這種時候吐出來,還特意強調\"中書舊案裡\"的名字,絕不可能是個無足輕重的小魚小蝦。小魚小蝦不值得一個人拿命來墊。
蔣瓛的目光也驟然沉了。但他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隻問了一句:\"哪個季成禮?\"
趙明修笑了一聲,笑得嗓子都發啞了。“蔣大人是真不記得,還是不肯記得?”
蔣瓛沒接他的挑釁,隻冷冷盯著他。
趙明修卻像已經徹底豁出去了,索性一字一句地往下說:
\"胡相到後,中書舊吏、經歷、檢校、書辦、吏目,一批批地查,一批批地散,一批批地死。可再怎麼查,也不是人人都有名有姓掛在案上。\"
\"季成禮,就是那些沒被掛出來、卻一直在暗處收尾的人之一。\"
陸長安眼皮微微一跳。
收尾。
這個詞一出來,分量就徹底不一樣了。一個案子,最怕的從來不是台前那幾個跳得最凶的人,而是後頭負責擦腳印、抹痕跡、替人把賬補平、把名字抹掉、把死人安排成病死的那批人。
這種人不一定官大,卻一定夠臟、夠穩、夠懂規矩。最可怕的是,他們往往活得比台前的人久。因為所有風都先刮死了前頭的樹,後頭貼著的長的草,反而容易留下來。
上輩子他也見過這種角色。不是貪得最多的那個,但一定是最後一個被查到的那個。因為他從來不站在台上,隻蹲在幕布後麵遞話筒。
蔣瓛緩緩問:\"季成禮在中書舊案裡,何職?\"
\"原先不算官。“趙明修盯著桌上卷宗,聲音慢得像在一點點往外拽線頭,”隻是個掛在經歷司外頭、專做謄抄與核補的舊書吏。\"
陸長安聽到這兒,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好傢夥。\"
真是好傢夥。一個書吏。又是一個不起眼的書吏。
他現在越來越覺得,這輩子最該怕的不是拿刀的,是拿筆的。拿刀的砍你一下你至少能跑,拿筆的隻要多寫一筆、少寫一筆,你人都沒了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這種人平時像灰,可越像灰,越能無聲無息地沾得到處都是。
蔣瓛目光如刀。\"繼續。\"
趙明修看了他一眼,忽然又笑。
\"蔣大人,你不妨先叫人去翻翻胡相案後,那批‘散出中書舊房,另歸各司收用’的舊名單。季成禮若真在裡頭,你們翻到了,又如何?翻不到,又如何?\"
蔣瓛的眼神瞬間更冷。
這不是單純在賣關子。這是在提醒他們——這人,可能根本不在明麵名單裡。或者說,即便當年在,也已經被人洗得差不多了。
可趙明修這一句,反而讓陸長安腦子裡一根線瞬間繃緊了。
他忽然上前兩步,把桌上的那頁補錄冊、提審錄、領物單全攤開,然後盯著那幾處籤押和日期,看了片刻,忽然問:
\"蔣大人。\"
\"說。\"
\"詔獄那位顧姓舊吏,是哪一年‘病死’的?\"
蔣瓛幾乎不假思索。\"洪武十二年冬。“
陸長安心頭一跳。他又看向補錄冊上的日期。
”這批秋糧補錄,是洪武十三年春。差了不到半年。“他抬頭看向趙明修,”也就是說,顧姓舊吏剛‘病死’,你們戶部這邊就開始用一個帶顧字籤押的人送補錄冊進來。\"
\"你說這是巧,我是不信的。這巧法,比我連續三天早上踩到同一泡狗屎還離譜。\"
趙明修抿著唇,沒說話。可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經是答案。
陸長安越想越覺得背後發涼。
\"顧姓舊吏\"\"季成禮\"\"中書舊房\"\"戶部補錄\"\"詔獄舊案\"——這些原本分散的東西,像被人用一根看不見的線,從地下慢慢拽出來了。
而那根線,不是什麼臨時起意的小貪小腐。它像一套活下來的舊辦法。中書塌了,人散了,胡惟庸死了,可某些會寫字、會補賬、會抹痕跡、會借死人案子替活人開路的舊手,沒死乾淨。他們隻是換了地方,換了名字,繼續在大明的賬冊、卷宗、轉運、提審裡活著。
想到這裡,陸長安頭皮一陣發麻。
他本來隻是想給工部做個舉報箱,少乾點活。結果怎麼越翻越像在給洪武朝挖墳?還專挖那種看起來已經填平了、實際上底下還空著的老墳。早知道這箱子能翻出這些東西,他當初就該把木頭劈了燒火,至少還能暖暖手。
蔣瓛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聲音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趙明修。顧姓舊吏與你何乾?季成禮又為何會把手伸進戶部賬裡?”
趙明修沉默了一下,竟緩緩抬起頭來。他這回沒有立刻狡辯,也沒有再喊什麼\"空口無憑\"\"無權拿人\",整個人反倒顯出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
\"蔣大人,你覺得戶部這些年,為什麼總有人能把賬做得這麼平?“
蔣瓛沒回答。
趙明修自己往下說了。
”因為有些舊手,原本就是乾這個的。中書在時,替中書平賬。中書沒了,替各司衙門平賬。誰家想把缺口補上,誰家想把多拿的抹掉,誰家想把本不該有的損耗寫成天災,誰家想把該死的人和不該死的人換個順序——總會有人找到他們。“
陸長安心口猛地一緊。這話已經不隻是\"貪墨\"了。這裡麵有錢,也有人命。
趙明修看著他們,眼底竟浮起一點極淡的諷意。
”你們真以為,胡相一倒,所有臟手都跟著埋了?\"
\"沒有。有些人埋了名,有些人換了司,有些人乾脆縮排案卷和賬簿裡,平時看不見,等那邊要擦屁股的時候,他們就出來。\"
\"顧文舟就是其中一個。\"
顧文舟。終於,全名出來了。
陸長安心裡一震。果然,是那顧姓舊吏。
蔣瓛立刻追問:\"顧文舟不是病死了?\"
趙明修低低笑了一聲。
\"病死在卷宗裡的人,未必真死。真死的人,未必會按原名死。\"
陸長安聽得都想罵人了。這幫寫賬的是真會玩。上輩子假髮票、假報銷、假合同已經夠煩了,這輩子倒好,直接升級成假死、假名、假經手。這大明官場要是能搞個審計係統,怕不是剛上線就得炸——不對,估計剛裝完就有人把係統管理員給\"病死\"了。
蔣瓛盯著趙明修,聲音低沉得駭人。“顧文舟現在在哪?”
趙明修這次沒立刻答。他像是在掂量,也像是在猶豫。
陸長安一看就明白了。這人不是不想說,而是在想——說出顧文舟的位置,自己還能不能活。
想到這裡,陸長安忽然走到桌邊,拿起那頁補錄冊,抬手晃了晃。
\"趙大人,我勸你一句。\"
趙明修看向他。
陸長安語氣很平,卻比平時少見的認真。
\"你現在最蠢的,就是還覺得自己能繼續替別人兜。馮啟今晚在工部也這麼想。孫二一開口,他臉都白了。你以為你背後那位季成禮、顧文舟,或者更後頭的人,會比你更講義氣?“
趙明修眼神一沉,沒說話。
陸長安盯著他,一字一句。
”你不過是戶部的一隻手。出了事,他們第一件事,不是想辦法保你,是想辦法讓你閉嘴。你現在拖一刻,就離‘病死’兩個字更近一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趙大人,‘病死’這個詞在詔獄卷宗裡我翻到過不下五回了。你猜猜,那些人最後一頓飯吃的是什麼?我猜大概率不是好的。”
這句話太狠。狠得連蔣瓛都側頭看了陸長安一眼。
可偏偏,趙明修聽進去了一點。因為他的喉結明顯滾了一下。
陸長安知道自己說中了。這人怕的,從來不是眼前的審。他怕的是自己一旦開口,死得更快。可問題是——不開口,也未必能活。
蔣瓛也看出了這點,於是冷冷補了一句:\"你若現在說,陛下還能分輕重。你若不說——“
他頓了頓,目光像冰。
”那你就等著別人替你選死法。“
偏庫裡一時間隻剩燈火輕晃。趙明修站在原地,臉色一點點灰了下去。
片刻後,他終於低聲開口:
\"顧文舟沒死。他現在,不叫顧文舟。”
蔣瓛目光一沉。“叫什麼?\"
\"顧四。“趙明修緩緩道,”外頭都隻叫他四爺,不問來歷,也沒人知道他原本是哪裡出來的。他不常露麵,隻在賬要補、案要換、卷要添、名字要抹的時候纔出現。季成禮負責把路鋪好,他負責下手。“
陸長安越聽越覺得瘮。這已經不是正常貪官汙吏那套了。這是正兒八經的”舊線活口\"。而且活得很專業,專業到像某種在胡惟庸案後僥倖活下來、卻沒徹底散掉的地下工種。別人轉行開飯館,這幫人轉行繼續做假賬,屬於是把老本行發揚光大了。
蔣瓛問:\"季成禮如今在哪?\"
趙明修搖頭。\"我不知道他具體藏在哪兒。我隻知道,賬要過他,卷要經顧四。他們兩人,不常見麵。中間還有一層。\"
\"誰?\"
趙明修閉了閉眼,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禮部主客司,有個姓鄧的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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