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安抱著那口黃花梨木箱,沿著漢白玉禦道往禦書房去的時候,心裡沉得像壓了一塊大石。
那箱子其實不大,長寬不過尺許,可用料極紮實,邊角都包了黃銅,抱在懷裡死沉死沉。陸長安走在宮牆夾道裡,越走越覺得這玩意兒不像什麼器物,倒像是自己親手給自己打的一口小棺材。
冷風順著高牆灌進來,直往他後脖頸裡鑽。
他被吹得一哆嗦,卻半點不敢停。
因為禦書房就在前麵。
而裡頭坐著的,是朱元璋。
若換在後世,這大概就像一個苦熬數日、好不容易折騰出一套新規章的倒黴夥計,被老闆單獨叫進辦公室。事情辦成了算功,辦砸了,輕則滾蛋,重則吃官司。
可朱元璋,比後世任何一個老闆都可怕得多。
後世辦砸了差使,最多捲鋪蓋走人;在洪武朝,若把老朱盯著的事辦砸了,那是真的要“滾”——腦袋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滾。
“義公子,別愣著了,陛下在裡頭等著呢。”
門邊值守的小太監掀起厚重門簾,壓著聲音提醒了一句。
陸長安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抱著箱子跨進了門檻。
禦書房裡靜得駭人。
角落裡隻攏著兩隻紅銅炭盆,銀霜炭燒得通紅,火星偶爾“劈啪”炸響兩聲,越發襯得大殿空曠冷肅。朱元璋坐在禦案之後,一身半舊玄色常服,正懸腕提著硃筆批摺子。筆鋒乾淨利落,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像刀子劃過人心。
陸長安進來後,老老實實跪下行禮。
“兒臣,見過陛下。”
朱元璋連頭都沒抬,隻淡淡問了一句:
“東西帶來了?”
“回陛下,帶來了。”
“放下。”
陸長安依言起身,把木箱小心放到殿中地毯上。
“咚。”
一聲悶響,在死寂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朱元璋這才停了筆,抬起眼皮,看向那口木箱。
隻一眼,他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就是你這幾日閉門不出,信誓旦旦說能整治工部風氣,鼓搗出來的東西?”
“回陛下,正是。”
“朕原以為,你怎麼也能搗鼓出點像樣的門道來。”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語氣不鹹不淡,“鬧了半天,就這麼個四四方方的木頭匣子?”
陸長安硬著頭皮道:“陛下,這可不是尋常匣子。”
朱元璋冷笑一聲:“不是尋常匣子?難不成,這幾塊木頭拚起來的東西,還能算得上一件國之利器?”
陸長安沉默了片刻,抬起頭,極其誠懇地道:
“回陛下,從某種意義上說,它還真算得上。”
朱元璋眼神一沉。
“好大的口氣。那你今日便給朕說說,它到底是個什麼名堂。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朕治你個欺君之罪。”
陸長安咬了咬牙,拱手道:
“兒臣請陛下過目——此物,乃是大明第一隻匿名舉報箱。”
話音一落,禦書房裡頓時靜了。
連一旁侍立的常太監都把頭垂得更低了些。
朱元璋眯起眼,緩緩重複了一遍:
“舉報箱?”
“是。”
“匿名?”
“是。”
“你是要讓工部那些官吏,把彼此貪墨瀆職的事寫成條子,偷偷塞進這裡頭?”
“正是。”
朱元璋望著他,嘴角微微一扯。
“陸長安,你跟朕說句實話。你弄出這東西,到底是為了替朝廷整頓工部,還是因為你嫌查賬太麻煩,索性做個箱子,讓他們自己把自己賣了?”
陸長安心裡一緊,後背都起了冷汗。
老朱這眼力,簡直是照著人心口窩子捅。
“陛下明鑒!”陸長安趕緊叫屈,“兒臣這絕不是偷懶,兒臣這是借力打力,以最小的代價,求最大的成效。”
朱元璋淡淡道:“少拽詞兒,說人話。”
陸長安嚥了口唾沫,隻得老老實實道:
“說白了,就是讓本來藏著掖著的爛賬,由他們自己人往外掀;讓那些手腳不幹凈的人,從今往後不得不防著身邊的人。”
朱元璋冷冷道:“朕看,不就是讓他們狗咬狗麼?”
“若沒人立規矩,那是亂咬。”陸長安立刻接道,“可若是朝廷立了規矩,讓他們照規矩來,那便不是亂咬,而是以眾治眾。”
朱元璋敲擊禦案的手指,微微一頓。
陸長安知道,老朱開始認真聽了,便往前膝行半步,沉聲道:
“陛下,工部最難辦的,不是查不出哪一筆爛賬,也不是揪不出哪個手腳不幹凈的小吏。最難辦的,是四個字——官官相護。”
“上頭拿大頭,護著下頭;下頭喝湯,替上頭遮醜。今天你替我平一筆木料虧空,明天我替你抹一筆鐵礦損耗。這賬不是查不出來,是一個查賬的人,根本鬥不過一群做賬的人。”
“可若這群人彼此之間,不再是一條心呢?”
陸長安抬手一指那口木箱,眼神發亮。
“那就不同了。”
“人最見不得的,往往不是自己吃苦,而是自己吃苦的時候,旁邊有人靠著歪門邪道吃得滿嘴流油。大家同在工部領俸祿,憑什麼我守著庫房吹冷風,你卻能靠做假賬花天酒地?憑什麼我老老實實點卯辦差,你卻能拿國庫裡的好木頭去換良田美宅?”
“從前他們看見了,也隻能忍著。因為沒人替他說話,也沒人替他撐腰。可現在不一樣了——有地方能說,而且不用寫名字。”
“隻要條子上把時間、地點、經手人、賬冊哪一頁、誰批的、誰簽得寫清楚,隻要能對得上,兒臣就敢去查!”
朱元璋眼中的輕視,終於一點點消了下去。
陸長安索性把話徹底挑明:
“陛下,這箱子最狠的地方,不在於它頭幾天能替咱們查出多少人,而在於隻要它擺在工部院裡,那些手腳不幹凈的人,心裡就會先亂。”
“他今天順走一塊木頭,晚上躺下就會想:是不是有人看見了?是不是已經寫了條子?”
“他昨日剛做了一筆陰陽賬,今日上衙就會疑心:旁邊那人是不是知道了?昨晚是不是去投箱子了?”
“哪怕誰都沒寫,他自己也會先疑神疑鬼。”
“而這份猜忌和恐慌,正是咱們要的。”
“咱們就是要讓每一個心裡有鬼的人,從此以後哪怕坐在自己公房裡,也總覺得背後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時日一久,不必天天拿刀逼問,他自己就會先把伸出去的臟手縮回來。”
禦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一旁的常太監聽得背後發涼,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這哪裡是什麼木箱?
這分明是在拿人性裡的嫉恨、不平和猜疑,去拆官場裡那層最難拆的殼。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禦案,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
“若有人藉此匿名之機,構陷同僚、挾私報復呢?”
“匿名固然能護住首告,可也最容易養出小人。若人人都往裡塞條子,真真假假,混作一團,朝堂豈不是先亂了?”
老朱終究是老朱,一眼就看到了最致命的地方。
陸長安對此早有準備,立刻答道:
“所以這箱子不能隻擺在那兒,規矩必須先立死。”
“第一,初次收到舉報,不急著抓人辦案,隻記下來,暗中留意。防的是有人一時衝動,或者信口亂咬。”
“第二,若第二次再來,就看內容。若寫得更具體、前後又能對上,才著手暗查;若仍隻是怒氣衝天、空口白牙,那便繼續壓著不動。”
“第三,若同一個人屢次被告,回回都是沒有實據,甚至前後矛盾,那就不能再隻盯著被告的人了,而是要反查那個寫條子的。”
朱元璋淡淡問道:“匿名之信,如何反查?”
陸長安冷笑了一聲。
“隻要是人寫的,就不可能半點痕跡不留。查筆跡,查紙張,查用墨,查投遞時辰前後誰常在箱子附近晃,查誰與被告之人積怨最深。隻要他寫過,就總會露出馬腳。”
“若真查出來呢?”朱元璋盯著他。
陸長安眼神一厲。
“那便不是首告,而是蓄意構陷。這樣的人,把朝廷法度當成私鬥的刀子,必須反坐!他想誣告別人什麼罪,就按什麼罪來治他,以儆效尤!”
朱元璋看著他,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你這張嘴,倒是又油又毒。”
陸長安立刻低頭,一臉恭順。
朱元璋沒有再罵,而是起身從禦案後走了下來,繞著那口木箱慢慢走了一圈。箱體做得嚴實,投口狹長,裡頭又加了擋板,條子能進不能回。正麵還掛著一把黃銅小鎖。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那把鎖上。
“這鎖,誰來開?”
陸長安立刻道:“兒臣原先想讓沈寬來管,可後來想想,不妥。”
“為何?”
“因為這東西一旦真在工部紮下根,查出的就不會隻是小吏順兩塊木板的小事了。”陸長安抬頭,目光灼灼,“若真查出大窟窿,牽出來的就未必隻是管庫小吏,說不準背後就是主事、郎中,甚至更上頭的人。”
“若鑰匙在兒臣手裡,工部那些老狐狸必會來威逼利誘;若在沈寬手裡,沈寬區區一個六品主事,也未必頂得住。”
朱元璋停住腳步,回身看他。
“那依你之見,誰頂得住?”
陸長安伏身叩首,聲音洪亮:
“唯有陛下您欽定的人,才頂得住!”
“兒臣鬥膽懇請,這鑰匙歸誰管,這箱子幾日開一次,裡頭的條子誰能看、誰有權去查,全都由陛下親自定下規矩。”
“如此一來,這箱子就不再是工部裡的一件死物,而是承著皇權的眼睛。誰敢碰它,便是碰聖旨;誰敢毀信滅跡,便是欺君!”
朱元璋靜靜盯著他,眼底深處浮起一絲複雜的意味。
這小子看著像在偷懶,實則算盤打得極明白——隻要皇帝親自壓下規矩,這箱子就不再是陸長安私下折騰出來的玩意兒,而會變成皇權的一部分。
如此,才真正壓得住人。
想到這裡,朱元璋心中忽然泛起波瀾。
工部既能用,戶部為何不能用?
戶部能用,吏部、兵部、刑部呢?
若真能借這口箱子,撬開六部上下那層盤根錯節、互相遮掩的殼,那這東西就絕不隻是整頓一個工部那麼簡單。
朱元璋再看那口木箱時,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那不像一件木器,倒像一把新磨出來的刀。
“陸長安。”他忽然開口,“朕再問你一句。若這箱子今日真擺在工部,最先害怕的,會是誰?”
陸長安幾乎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絕不是最上頭、貪得最狠的那批人。”
“為何?”
“因為真正吃得滿嘴流油的人,往往盤根錯節,背後有人,賬也做得平。一個剛擺出來的木箱子,前頭未必真能嚇住他們。”
陸長安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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