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安最近,是真的快被折騰麻了。
不是嘴上說說的那種麻。
是那種早上睜眼時,第一反應不是“今天吃什麼”,而是“今天又要替誰擦屁股”的麻。
工部要去。
東宮要跑。
詔獄舊案要翻。
老朱那邊隔三差五把他拎過去問兩句,問完還不讓他喘氣。
太子那邊倒是溫和,可溫和歸溫和,該壓給他的活,一點也沒少。
他現在每天最怕聽見的,不是“陸長安”三個字。
是“來人,傳義公子”。
因為這五個字,翻譯過來一般隻有一種意思——
又有臟活了。
上輩子,他在大廠裡當流程狗,天天開會、做表、盯節點、背鍋、改方案,活像一頭被拴在辦公椅上的驢。
這輩子更離譜。
驢都不如。
驢至少隻拉磨。
他現在是被洪武朝整個權力中樞輪著用。
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上輩子領導隻會畫餅。
這輩子領導真會砍人。
所以這天午後,陸長安蹲在工部院角曬太陽時,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必須想個法子,少背點鍋。
不然他早晚得猝死第二次。
頭一回穿越沒白穿。
第二回要是再死在加班上,那可真就成笑話了。
工部院裡一如既往地吵。
左邊鋸木頭,右邊敲鐵皮。
前頭兩個木匠因為尺寸吵得臉紅脖子粗,後頭三個書吏抱著賬簿來回跑,嘴裡還在喊:
“這批料誰簽的?”
“先登記!先登記!”
“軍器房那邊又催了!”
陸長安蹲在台階邊上,看了一會兒,越看越煩。
這地方的問題,從來就不隻是“忙”。
是瞎忙。
每個人都像在動。
可很多人動歸動,心裡其實都在想一件事——
這活別落到我頭上。
這鍋也別扣到我頭上。
誰能混過去,誰就先混。
誰能把錯往後推一格,誰就先推。
推著推著,最後就總會推到他陸長安頭上。
一想到這裡,陸長安就覺得胸口一陣發堵。
不行。
真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他一個人盯工部,盯得過來嗎?
盯不過來。
盯東宮,盯詔獄,盯老朱,盯太子,再回頭盯工部——
他就是長十雙眼睛,也不夠這幫老油條互相打掩護的。
那怎麼辦?
陸長安蹲在原地想了半天,忽然眼神一亮。
下一刻,他起身就走。
工房裡的人還沒反應過來,這位最近在工部越來越像半個煞神的義公子,已經鑽進雜作房,翻出一塊舊木板、一把鋸子、幾根釘子和一個閑置的小銅鎖。
有人遠遠看見,不敢靠近,隻敢小聲嘀咕。
“義公子又開始了……”
“這回要折騰什麼?”
“不會又要改工房吧?”
“我瞧著不像,像是要做什麼小東西。”
“你忘了?他上回說先做個椅子,結果狠狠乾把工部都給改了半邊。”
一提這事,周圍幾個人頓時都不敢樂了。
是啊。
這位義公子每次看著都像隨手玩玩,可玩著玩著,愣是就把事情捅大了。
從躺椅,到工單,到分工做工,再到工部上下都開始按尺寸、按流程辦事。
誰還敢把他當成普通的“會想點小花樣的關係戶”?
關係戶?
哪家關係戶能讓工部主事都半夜睡不踏實?
哪家關係戶能讓戶部都開始防著?
陸長安可不管旁邊人怎麼想。
他低頭量木板,動作麻利得很。
這玩意兒不複雜。
說白了,就是個箱子。
上頭留口,下麵上鎖,旁邊再釘個固定架子,擺在顯眼處,誰想投都能投。
他一邊鋸一邊在心裡盤算。
工部這地方,缺的從來不是會告狀的人。
缺的是一個能讓人放心告、還能讓人覺得“就算我不出頭,也會有人出頭”的口子。
人就是這樣。
真要讓他當麵拍桌子,說誰偷料、誰摸魚、誰順手把公家的東西往自己兜裡揣,多半不敢。
可若給他一張紙,一支筆,再給他一個誰也不知道是他寫的箱子——
嘿,那膽子可就不一樣了。
尤其是工部這種地方。
人多,雜,活重,油水邊角也多。
今天誰少扛一根木頭,明天誰多領一塊料,後天誰借著熟臉插隊,誰心裡沒數?
隻是以前沒人願意往深裡管。
或者說——
真要管,就得一個一個盯,一個一個對,一個一個問。
太費神。
太累。
還容易把自己拖死。
可若讓他們自己盯自己呢?
陸長安一想到這裡,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了點。
對。
這纔是正路。
他不可能天天守著工部。
但工部這幫人,可以天天守著彼此。
自己綳,永遠比別人拿鞭子抽更有效。
想到這裡,陸長安手上更快。
鋸、拚、釘、鎖,一氣嗬成。
等他把那木箱往地上一放,拍掉手上的木屑時,雜作房外已經圍了一圈人。
大家都不敢太近,可眼神一個比一個熱鬧。
有人實在沒忍住,問了一句:
“義公子,這是什麼新器物?”
陸長安抬頭看了他一眼,幽幽道:
“續命神器。”
眾人:“……”
這四個字一出來,圍著看的人臉色都古怪起來。
一旁剛從裡頭出來的沈寬,更是心裡一咯噔。
最近他已經被這位義公子整出經驗來了。
隻要陸長安一臉平靜地說什麼“新玩意兒”“小東西”“試試看”,那十有**,後頭都不是什麼小事。
他連忙走過來,先看了一眼木箱,又看了一眼陸長安。
“義公子,您這回……又想出了什麼?”
陸長安抬頭望瞭望天,長長嘆出一口氣。
“我想活久一點。”
沈寬愣住了。
“啊?”
“真的。”陸長安拍了拍箱子,一臉真誠,“我最近算是看明白了,工部這地方,若再這麼混下去,遲早得把我拖死。我要是再不想點法子,回頭就不是我整工部了,是工部整我。”
沈寬被他說得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因為仔細想想——
還真有點道理。
工部現在表麵上規矩是順了些,可人心這東西,不是靠幾張工單、幾次分工就能徹底壓死的。
有人老實,就有人偷懶。
有人勤快,就有人摸魚。
工部這種地方,最怕的從來不是沒人幹活。
最怕的是總有人一邊偷奸耍滑,一邊還不讓別人說。
他正想著,就聽陸長安慢悠悠開口:
“這是意見收集箱。”
“也可以叫……舉報箱。”
“轟”一下。
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猛地潑進了人群。
圍著看的那群書吏、匠人、雜役,臉上表情頓時都不一樣了。
沈寬更是心頭猛地一跳。
“舉報……箱?”
這兩個字,在大明可從來不是什麼輕鬆詞。
陸長安一看他神色就知道,這位沈主事又開始腦補“會不會出大事”了,立刻擺了擺手。
“別緊張,我做這個,不是為了成天抓你們。”
“我是為了讓我少被你們拖下水。”
說著,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手搭在木箱口上,語氣難得認真了些。
“工部現在事情多,人也雜。誰偷料,誰磨洋工,誰偷懶,誰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背地裡該怎麼混還怎麼混,靠我一雙眼盯,盯到明年也盯不過來。”
“那怎麼辦?”
“讓你們自己盯自己。”
沈寬聽得頭皮發麻。
圍觀那群人也跟著安靜下來。
因為他們幾乎是瞬間就聽懂了這玩意兒的厲害之處。
工部的人,怕什麼?
未必怕累。
未必怕苦。
可最怕——
自己累死累活拚命苦幹,旁邊那人偷奸耍滑、佔便宜、抄近路,最後還跟你拿得差不多,甚至比你過得更舒服。
這種事,誰心裡沒口氣?
以前沒地方出。
現在若真擺個舉報箱在這兒……
那可就不一樣了。
有人忍不住問:
“可……誰會寫啊?”
陸長安看都沒看他,懶洋洋回了一句:
“有的是人會。”
“人這東西,有時候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別人佔便宜、偷奸耍滑還沒人管。”
“隻要心裡不平,就會有人寫。”
“寫了,我就看。”
“有些事不用查得太細。隻要有三個人說的是一回事,那八成就不是空穴來風。”
這話一說,旁邊幾個書吏臉色都變了。
因為他們太清楚了。
工部這種地方,誰跟誰有過節,誰跟誰搶過料,誰借著主事眼熟就少走半步流程——這些東西,根本不缺人知道。
缺的,隻是沒人肯先出頭。
可若真有這麼個箱子……
沈寬越想越覺得背後發涼。
他甚至已經能想象到畫麵了:
箱子一擺,工部上下表麵照舊,背地裡卻人人都開始下意識地想——
今天我少簽了那一步,會不會有人寫?
我順手拿了那塊好木頭,會不會有人寫?
我讓底下人替我扛活,自己躲陰涼地喝茶,會不會有人寫?
這一緊,很多過去“差不多就行”的地方,怕是真就不敢再差不多了。
正想著,馮啟忽然從另一邊走了過來。
他一看見那箱子,臉色就不怎麼好看。
這幾日工部上下,凡是有點腦子的,都知道陸長安這個人最煩有人跟他唱反調。而馮啟,恰恰就是最喜歡在他麵前擺官樣文章、打規矩牌的那一個。
馮啟走近,皺眉看了眼木箱。
“義公子,這又是什麼花樣?”
陸長安一抬頭,笑了。
“正好,馮大人來了。”
“給你介紹一下,舉報箱。”
馮啟臉色當場一僵。
“此物何用?”
“收意見,收舉報,收不服。”陸長安說得輕描淡寫,“誰覺得哪兒有問題,就寫條子投進去。名字可以寫,也可以不寫。到時候我按條看,該查的查,該問的問。”
“挺好。”
這句“挺好”一出來,馮啟的臉直接綠了。
“荒唐!”
“工部衙門,豈能容這種捕風捉影、挑撥是非之物!”
陸長安點了點頭,一臉認同。
“馮大人說得對。”
馮啟明顯一愣。
他都準備好繼續痛批這個“妖物”了,結果對方居然認同?
可還沒等他回過味兒來,陸長安已經慢悠悠補上了下一句:
“所以我決定——先從你負責的那片工房試行。”
馮啟整張臉一下變了。
“為何是我?”
“因為你最反對啊。”陸長安攤了攤手,一臉真誠,“你若能在你那邊都用順,說明這東西確實沒問題。你這是為工部做表率。”
馮啟:“……”
沈寬在旁邊差點沒笑出聲來。
他現在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陸長安這小子,不隻是腦子快。
這張嘴也是真的損。
嘴上說得冠冕堂皇,手裡卻一刀一刀都沖著刺頭去。
可偏偏,他說得還真有理。
正得讓人都不好反駁。
馮啟被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晌才硬著頭皮道:
“此事……是否該先請示陛下?”
陸長安一聽這話,眼睛頓時更亮了。
“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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