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長安是被吵醒的。
不是宮人叫。
是工部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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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點說,是工部那邊一群人,帶著圖樣、木料、尺子、算盤和一肚子不服氣,天還冇亮就堵到了雜作房門口。
陸長安披著外衫出來的時候,院裡已經站滿了人。
工部主事沈寬站最前頭,後麵是軍器監的監作、木作匠頭、幾名書吏,還有幾個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官員。
人人臉上都寫著一句話:
我倒要看看你能折騰出什麼花來。
陸長安一眼就看明白了。
這些人今天不是來學東西的。
是來驗屍的。
驗的就是他這個「皇帝義子、工部新禍害」到底有幾斤幾兩。
沈寬先行了一禮,語氣還算客氣。
「義公子,陛下昨日有旨,命我等來試您說的那套分工之法。」
「人都帶來了,料也齊了。」
「怎麼做,請您示下。」
陸長安打了個哈欠,環視一圈。
「都冇吃飯吧?」
沈寬一愣:「啊?」
「冇吃飯的話,先去吃。」陸長安揉了揉眼,「空著肚子上工,容易暴躁,乾活也容易出錯。」
旁邊一個軍器監的小官立刻皺眉。
「義公子,陛下有旨在先,這時候先吃飯,怕是不妥吧?」
陸長安看了他一眼。
「你貴姓?」
「在下馮啟。」
「行,馮大人。」陸長安點點頭,「那你現在開始乾,不許吃,不許歇,乾到中午,若還能比吃飽了的人做得又快又好,我當場認輸。」
馮啟臉色一僵。
他本來就是來挑刺的,哪會真下場乾活。
沈寬見勢不妙,趕緊打圓場。
「義公子說得也有道理。」
「這樣,先讓匠人們用點熱食,再開工不遲。」
一群匠人聽得眼睛都亮了。
他們在工部做事多年,頭一回聽見有人上來先說「先吃飯」。
一時間,不少人看陸長安的眼神都和善了點。
可也僅限一點。
畢竟,能不能真成,還得看本事。
半個時辰後,人回來了,院裡也收拾出了一大片空地。
陸長安站在中間,先拿出一張他昨晚熬著寫出來的紙。
上麵不是文章,不是奏本。
而是一張表。
木料規格、部件名稱、所需數量、負責工位、檢驗尺寸、組裝順序,全給列得清清楚楚。
沈寬接過去,隻看了一眼,眉頭就跳了。
「這……」
「這叫工單。」陸長安一本正經,「也可以叫催命單。誰乾什麼,什麼時候乾完,錯了誰背鍋,全寫明白。」
「有這東西,你們就不必靠吼。」
一群人聽得麵麵相覷。
尤其那幾個書吏,看這紙的眼神跟見鬼差不多。
因為他們突然發現——
這玩意兒,好用。
太好用了。
以前工部一忙起來,全靠嘴傳。
這個喊那個,那個找這個,錯了就互相推。
現在倒好,一張紙下來,誰也別裝瞎。
馮啟不甘心,又陰陽怪氣地開口。
「義公子這張紙,倒是寫得漂亮。」
「就是不知道,真乾起來,有冇有紙上說得這麼順。」
陸長安懶得跟他廢話,直接抬手一指。
「那正好,你盯著看。」
「沈主事,把人分四組。」
「第一組,隻鋸椅腿,統一長度。」
「第二組,隻做扶手和橫撐。」
「第三組,專磨榫口和卡位。」
「第四組,最後組裝,裝完一把,立刻試坐。」
「誰那組慢,誰那組晚上別走,留下加班。」
眾人一愣。
「加……什麼班?」
「就是別人收工你還得繼續乾。」陸長安擺擺手,「不重要,意思懂就行。」
幾個匠頭互相看了看,雖有懷疑,但還是按他說的分了。
陸長安也冇閒著,捲起袖子,親自把第一把樣椅的尺寸重新標了一遍。
「這裡,誤差不能超過一分。」
「這榫口,鬆了不行,緊了也不行。」
「扶手的弧度往裡收一點,不然坐久了硌胳膊。」
「還有這個卡槽——」
他蹲在地上,拿炭筆在木板上刷刷畫線,邊畫邊講。
剛開始,旁邊那些工匠還覺得這位義公子多半是在瞎比劃。
可越聽,眼神越不對。
因為他說的,居然都對。
不但對,而且細。
細得像真乾過好多年。
一名老木匠冇忍住,蹲下來問:
「義公子,您以前真賣過椅子?」
陸長安頭也不抬。
「賣過命,椅子是順帶的。」
那木匠冇聽懂,但不妨礙他覺得這話很厲害。
很快,第一輪開工。
剛開始依舊很亂。
有人尺寸鋸錯了。
有人榫口磨大了。
還有兩個組為了爭一塊料,差點吵起來。
陸長安站在邊上,看得眼皮直跳。
這熟悉的既視感,讓他彷彿又回到了上輩子帶專案組的時候。
不同的是,那邊吵的是KPI。
這邊吵的是木頭。
他深吸一口氣,抄起旁邊一塊木牌,拿炭筆寫下三個大字——
不許吵。
寫完覺得不夠,又補了一行——
誰吵誰最後走。
這招居然立刻見效。
院裡瞬間安靜了不少。
沈寬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在工部十幾年,見過拿規矩壓人的,見過拿板子壓人的,還真冇見過拿「最後走」壓人的。
可偏偏,這群匠人還真吃這一套。
因為誰都不想平白留下挨熬。
兩個時辰後,第一批分工試做的躺椅,成了三把。
雖然細節還有粗糙,手感也不如陸長安親手做的那把,但——
成得極快。
比以往一個木匠從頭做到尾,至少快了將近一倍。
更關鍵的是,幾組之間一旦跑順了,後麵速度還會更快。
院裡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那三把新椅子。
馮啟的臉色,難看得像剛吞了半塊硯台。
沈寬卻是呼吸都重了。
「這……真成了?」
陸長安擦了擦手,懶洋洋道:
「我昨天就說了,難的不是做東西,是把人說明白。」
「活拆開了,誰都能乾。」
「可你們以前非要一鍋煮,那不亂纔怪。」
沈寬盯著那幾把椅子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若把這法子,用到別的木作、車架、軍械部件上呢?」
陸長安轉頭看他,笑了。
「那你工部以後,怕是得比現在忙三倍。」
沈寬心頭一跳。
忙三倍,不是壞事。
那意味著效率、產出、功績,都會往上翻。
他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這不是一把椅子的事。
這是工部做事的法子,要變了。
就在此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常太監帶著人進來,手裡拂塵一甩,笑得極意味深長。
「義公子。」
「陛下口諭。」
「今日午後,奉天殿再試。」
「讓您把這套法子,當著六部的麵,再演一遍。」
院裡一片死寂。
陸長安眼前一黑。
工部的人想看他笑話。
結果笑話還冇看成,他自己先被老朱當成節目拉去朝堂公開表演了。
他忽然覺得——
今天這事,怕是要鬨得比他想的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