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安到工部的第一感覺,就是——
吵。
第二感覺是——
亂。
第三感覺則是——
這地方待久了,真會短命。
院裡全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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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鐵匠、雜役、書吏、督工、管庫的、跑腿的,來回穿梭,腳底帶風。
左邊鋸木頭,右邊打鐵。
前頭有人扛料,後頭有人吵架。
桌上圖樣堆得亂七八糟,地上木屑和廢料踩得到處都是,幾名小吏一邊記數一邊滿頭大汗,臉色活像剛被鬼吸過陽氣。
陸長安站在院門口,隻看了兩眼,就下了判斷。
這地方的問題,不是「忙」。
是瞎忙。
工部主事姓沈,四十來歲,臉長得像把鐵算盤,一看見他,禮是行了,眼神卻明顯帶著提防。
「義公子,陛下有旨,讓您暫在軍器雜作房這邊看看。」
陸長安一聽「看看」,心裡立刻舒服了一點。
看看好。
看看就代表不用真乾。
可他還冇高興三息,沈主事又補了一句:
「若有不懂的,您可問。」
「若有想法,也可說。」
「若是想親自動手,工房裡什麼都不缺。」
陸長安嘴角微抽。
行。
這是把他當麻煩精供著呢。
他也懶得客氣,先在工房裡轉了一圈。
這一圈轉下來,他越看越難受。
木料不按規格堆。
工具用完不歸位。
做好的東西和半成品混在一起。
幾個人圍著一張圖樣改來改去,改到最後,連誰改的都說不清。
最離譜的是,有個木匠做椅子腿,三個人量出來三個尺寸,最後居然還能吵起來。
「我量的是三尺二!」
「放屁,明明三尺一分!」
「你那尺不準!」
「你手不準!」
陸長安站在旁邊聽了會兒,眼神都木了。
這熟悉的感覺。
像極了上輩子部門裡三個主管對一個方案同時提意見,最後誰都不簽字,逼得下麪人來回改到淩晨三點。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
別管。
你今天的任務隻有一個。
給老朱做躺椅。
做完交差。
然後找地方發呆。
於是他真去找了木料,找了工具,照著自己之前那把躺椅,改了一版更穩當的。
這次他專門把靠背做成三段卡位式。
能坐。
能半躺。
也能完全後仰。
扶手加寬。
腳托加固。
邊角全磨圓。
甚至還順手在旁邊配了個小木幾,專門用來放茶盞和摺子。
工房裡的人本來都在暗中看笑話。
在他們眼裡,這位新來的義公子,多半是來擺譜的。
結果誰也冇想到,這位還真蹲下去開始乾了。
而且手法還不算生。
雖說稱不上老匠人,但下料、比量、試重心,一眼就看得出不是瞎胡鬨。
旁邊幾個木匠看著看著,神情就有點變了。
有人忍不住湊過來問:
「義公子,您這是做椅子?」
「不是。」陸長安頭也不抬,「這是續命神器。」
「……」
那木匠冇聽懂。
陸長安也懶得解釋。
等到傍晚,椅子總算做成了。
他往上一坐,往後一靠,輕輕一撥卡榫,整個人便滑進了最舒服的角度裡。
那一瞬間,工房裡一群人都安靜了。
因為——
看著實在太舒服了。
陸長安自己都長長出了口氣。
「對,就是這個感覺。」
「人活著,還是得對自己好點。」
旁邊沈主事皺著眉,看了半天,到底還是冇忍住。
「這椅子……真有那麼好?」
陸長安睜開眼,看他一眼。
「你坐。」
沈主事遲疑了一下,到底還是坐上去了。
剛開始,他還端著工部主事的架子。
等背一靠上去,腿一伸開,整個人頓時僵了僵。
再然後,那張鐵算盤似的臉,明顯舒展開了一瞬。
雖然很短。
但工房裡的人全看見了。
陸長安樂了。
「怎麼樣?」
沈主事咳了一聲,立刻站起來,臉都板回去了。
「尚可。」
「嘴硬。」陸長安撇嘴。
話音剛落,後頭忽然有人爭了起來。
「俺也去試試!」
「滾一邊去,先讓我來!」
「我量一天木頭,腰都斷了!」
「我打鐵的胳膊都抬不起來了,憑啥你先!」
一眨眼的工夫,那把躺椅旁邊就圍了一圈人。
連幾個原本裝矜持的小吏,都忍不住往前湊。
陸長安看著那陣仗,頓時有點後悔。
早知道不試給他們看了。
這玩意兒一旦體驗過,誰還想坐硬板凳?
結果就在這時,工房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尖細通傳——
「陛下駕到!」
這一嗓子,把整個工房都嚇得一哆嗦。
陸長安更是差點從椅子上直接彈起來。
不是吧?
朱元璋親自來了?
這也太捲了吧!
下一刻,朱元璋果然帶著人走了進來。
一身常服,臉色陰沉,目光一掃,整個工房頓時靜得連錘子都冇人敢落一下。
他先看見了地上那些亂堆的木料和圖樣。
臉色更冷了三分。
再然後,他看見了工房正中那把新椅子。
還有椅子旁邊,一臉無辜的陸長安。
「這就是你做的?」
陸長安立刻站直。
「回陛下,是。」
朱元璋走過去,看了兩眼,冷哼一聲。
「花裡胡哨。」
陸長安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老頭嘴是真硬。
可他嘴上當然不能這麼說,隻能低頭應道:
「兒臣做這個,主要是為了讓陛下坐著舒服點。」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你倒會說。」
嘴上嫌棄,腳下卻已經走到了椅子前。
旁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後,他們眼睜睜看著洪武皇帝坐了上去。
往後一靠。
卡榫微響。
椅背後仰。
整個動作自然得彷彿那椅子本來就該這麼坐。
工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朱元璋閉了閉眼,片刻後,重新坐直,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還行。」
陸長安差點冇笑出來。
行。
這父子倆一個德行。
好東西到嘴邊,永遠都是「還行」「尚可」「一般」。
朱元璋起身,目光卻冇有立刻離開那把躺椅,而是掃向旁邊那些木匠和散亂的工位。
忽然問道:
「這椅子,從畫樣到做成,用了多久?」
陸長安想了想。
「若不算試樣,熟手照著做,半日足夠。」
朱元璋眼神微動。
「若讓十個人一起做?」
「那得看是不是按一樣的尺寸來。」陸長安順嘴答道,「若尺寸、木料、榫口都統一,十個人分工,一天能做好幾把。」
這話一出,沈主事等人臉色微變。
朱元璋卻像是一下抓到了什麼,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統一尺寸?」
「分工?」
陸長安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說多了。
但朱元璋已經繼續問下去了。
「你把話說完。」
陸長安隻得硬著頭皮道:
「其實也不難。」
「比如一把椅子,拆開看,無非就是椅腿、扶手、椅背、卡榫、腳托幾部分。」
「以前都是一個人從頭做到尾,慢,也容易錯。」
「若提前定好尺寸,誰專做椅腿,誰專做椅背,誰專磨榫口,最後統一組裝,速度會快很多。」
「而且一旦某處出錯,也好找是哪一環的問題。」
工房裡一群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沈主事最先反應過來,呼吸都粗了幾分。
因為他已經聽明白了。
這不隻是做椅子。
這法子若用到工部別的器具、軍械、車架、木作上——
那可就不是舒服不舒服的問題了。
那是效率要翻的事。
朱元璋盯著陸長安,目光越來越亮。
亮得陸長安心裡直髮毛。
壞了。
這表情太熟悉了。
每次老朱露出這種表情,他就知道——
自己又要倒黴了。
果然,下一刻,朱元璋一甩袖子,直接下旨:
「傳工部、軍器監相關人等,明日來此。」
「就按他說的,先試。」
「若成——」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陸長安,嘴角竟極輕地往上扯了一下,像笑,又像氣。
「朕倒要看看,你這逆子到底是會躺,還是會折騰。」
陸長安人都麻了。
他明明隻是想給老朱打個樣,交個差,順便讓自己以後也有把舒服椅子坐。
怎麼一眨眼——
又搞成大明工部改製試點了?
而且更讓他絕望的是,他幾乎已經能預感到:
從明天開始,工部這幫人看他的眼神,怕是要比戶部那幫人還複雜。
就在他心裡發苦的時候,朱元璋忽然又補了一句。
「這把椅子,送去朕那兒。」
「再做一把,給太子。」
陸長安抬起頭,嘴角抽了抽。
「陛下,那兒臣呢?」
朱元璋冷笑。
「你?」
「你年輕,站著。」
說完,大步就走。
隻留下工房裡一群人,齊刷刷看向陸長安。
那眼神裡,有震驚,有茫然,有敬畏,還有說不出的複雜。
陸長安站在原地,忽然生出一種極不妙的預感。
他知道。
這躺椅一旦送進宮裡——
接下來,怕是真要出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