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坤寧門給朕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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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禦書房裡的燈火都像往下一沉。
不是查。
不是盯。
也不是先派個人去問問。
是封。
陸長安站在下首,胸口猛地一緊。
他太清楚老朱這個「封」字的分量了。
在這位洪武皇帝嘴裡,一旦宮門沾上這個字,後頭跟著的,往往就不隻是查案,而是流血。
蔣瓛反應極快,當即單膝跪地,抱拳領命:「臣這就去。」
「慢著。」
朱元璋抬起手,眼神沉得像壓著雷。
「人可以走,門可以封,但動靜不能給朕鬨得太大。」
蔣瓛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意思是,宮裡這隻鬼,未必隻有一隻。」朱元璋冷冷道,「你今夜若敲鑼打鼓地封門拿人,後頭那些藏得更深的,就會縮得更快。」
陸長安聽得脊背發緊。
對。
這纔是老朱。
怒歸怒,殺意歸殺意,可一到真要翻宮裡暗線的時候,他比誰都穩。
坤寧門這邊已經死了人,撕了名冊。現在若立刻驚動滿宮,確實能扣下一片人。可那樣一來,真正會動夜簽、會借換值往內廷送轎子的幕後人物,也就徹底縮回去了。
蔣瓛瞬間明白過來,低頭應道:「臣明白。外封內放,隻鎖門,不驚人。先把今夜碰過坤寧門的人全控在門裡,再暗摳名字。」
朱元璋點了點頭,又看向一旁臉色發白的常保成。
「你,跟著去。」
常太監趕緊跪下:「奴婢遵旨。」
「記住。」朱元璋一字一句,「朕要的是那一頁上缺掉的名字,不是你們給朕搬來一堆死人。」
常保成心頭一凜,立刻把頭磕得砰砰響。
「奴婢明白!」
朱元璋目光一轉,最後落到陸長安身上。
「你也去。」
陸長安:「……」
他就知道。
事情繞一圈,最後這口鍋還是得扣到他頭上。
胸口這邊還疼著,那邊宮門就開始死人、缺貨、進黑轎子了。他堂堂一個現代擺爛社畜,穿到大明以後,不但冇閒下來,反倒活成了老朱家連軸轉的夜班刑獄頭子。
可心裡罵歸罵,嘴上卻一點不敢慢。
「兒臣遵旨。」
朱元璋看著他那張明顯寫著「我又要加班」的臉,眼角抽了一下。
「少給朕擺這副死人相。」
陸長安老老實實道:「兒臣不是擺死人相。兒臣是在想,一會兒去坤寧門那邊辦完差,是不是還能順便去禦膳房討口熱乎的湯餅。」
「……」
禦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常保成死死低頭。
蔣瓛肩膀微微一繃。
朱元璋直接被這混帳氣笑了,抄起手邊一本廢奏本就砸了過去。
「滾去查!」
「是!」
……
一出禦書房,夜風撲麵。
陸長安胸口被冷風一激,痠疼地輕輕吸了口涼氣。常保成提著一盞防風宮燈在前頭帶路,腳步快得像在逃命。蔣瓛則一路點人,不到半刻鐘,十餘名最精乾的錦衣衛已經分成三撥:一撥暗中接管坤寧門外側所有明暗哨,一撥直抄值房後院和井欄,最後一撥跟著他們去扣今夜輪值的內侍和門卒。
全程刀不出鞘,步不揚塵。
陸長安跟在後頭,越走越覺得宮裡的夜,比外頭血肉橫飛的碼頭還嚇人。
碼頭上殺人,你至少還能聽見刀風,聞見血味,知道刀子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宮裡不一樣。
這裡燈是暖的,路是平的,連風都繞著朱牆走。可正因為如此,一旦這看似平靜的深潭底下出了鬼,就更讓人心裡發沉。
人死的時候,臉上可能還掛著笑。
門被推開過,門栓卻未必響一聲。
極重要的一頁名冊被撕了,值房裡的人照樣能跪得整整齊齊,口口聲聲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這是個專吃規矩的地方。
走著走著,坤寧門已經到了。
此處比別處更靜。
靜得發悶,靜得像壓著一層濕棉。
宮門兩邊的燈籠還亮著,門也虛掩未關,一眼看去和平時並無兩樣。可隻要稍懂些門道的人,就能看出這地方已經被掐死了——外頭站著的禁軍看似還是原來那幾個,可呼吸、站姿、手按刀柄的位置,全都變了。
常保成提燈上前,壓著嗓子低喝:
「都把頭抬起來!」
坤寧門值房外頭,已經跪了一排人。
守門的、敲門的、替換燈油的、抄寫名冊的、跑腿送熱水的,一個冇少,個個臉色發青,膝蓋發抖。
陸長安隻掃了一眼,心裡就記住了三件事。
第一,少了個掌夜簽的。
第二,這幫人雖然怕,但還冇亂到徹底崩。
第三,人群裡有兩個低著頭的,看起來太鎮定了。
不是不怕。
是怕得太收著。
蔣瓛顯然也注意到了那兩張臉,但冇急著發難,而是直接抬手:「先去後院。」
一行人先去了後院。
井欄邊那具屍體還冇放下來。
那個本該掌夜簽的老內侍,此刻正吊在井台上方的橫木上,舌頭半吐,雙腳離地,脖子上一圈勒痕極深。火把一照,那張因為充血而發紫發脹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常保成隻看了一眼,喉嚨裡就發出一聲乾嘔,趕緊別過臉去。
陸長安也被那股死屍味頂得胃裡一陣翻騰。他下意識想去摸口罩和手套,手摸到腰間才猛地反應過來——這是大明,不是他上輩子的驗屍房。
他隻能皺著眉,低頭撕下一截內襟,胡亂裹在手上,這才走近了些。
一旁的蔣瓛看的眼皮微微一跳。
這位義公子查東西時的講究勁兒,真是怎麼看怎麼古怪。
陸長安忍著那股噁心,上前看了片刻,心裡就是一沉。
「不對。」
蔣瓛立刻轉頭:「哪裡不對?」
「他不像自己踩上去吊的。」陸長安蹲下身,指了指井欄邊那塊長滿青苔的青磚,「若是自己摸黑爬上去套繩,最後掙紮的時候,井沿、磚邊、衣襬,總會亂一點、臟一點。可這裡太整了。」
蔣瓛立刻順著去看。
果然。
井欄邊有擦痕,但不亂。
更像是人死後被提上去掛住時,鞋尖輕輕擦了一下,而不是瀕死掙紮時亂蹬出來的。
陸長安又托起那老內侍一隻垂著的手。
「還有這個。他手太鬆。」
「什麼意思?」
「真自己上吊,臨死前手指會繃,會抓,會本能地想去扯開繩子。哪怕最後抓空了,手也不會這麼攤。」陸長安低聲道,「所以這不是單純的畏罪自儘。更像是先弄死,再掛上去。」
常保成一聽,額頭上的冷汗立刻就下來了。
值房有人自儘,和值房裡有人被先殺後掛,那完全是兩回事。
蔣瓛眼神一下冷了下來,抬手一揮:
「放下來,驗脖頸、驗口鼻、驗指甲。」
幾個錦衣衛立刻上前。
常保成也不敢閒著,趕緊帶著人去翻值房。
陸長安卻冇跟進去,而是繞著井欄轉了一圈。
井邊風大,火把照得一明一暗。他蹲下時,忽然在井台外側看見了一道很淺的新擦痕,旁邊還有一小片被壓塌的青苔。
像是木頭硬角兒蹭出來的。
轎子?
陸長安心裡一跳,立刻舉高火把,又往那處近近照了照。火光一偏,他竟在那道壓痕邊上看見了一點極細極細的黑絮。
他伸手一撚,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是布。」
蔣瓛走過來,沉聲問:「什麼布?」
「纏在轎杆上的。」陸長安低聲道,「而且纏得很厚。正常轎子落地,木頭磕青石,再輕也該有一聲悶響。可這裡很重,前頭值房卻像什麼都冇聽見。」
他抬頭看向那口老井,眼底一點點冷下去。
「這不是接送太醫的常轎。」
「這是專門拿來夜裡走暗路的靜轎。」
蔣瓛眼神一沉。
若真有小轎從坤寧門借夜簽進過內廷,那它在後院這等暗處停一停,實在太合理了。
這裡暗,偏,離門近。
不管是換人、交東西,還是改簽、抹名,都是最方便的地方。
就在這時,值房裡忽然傳來常保成發顫的聲音:
「蔣大人!義公子!裡頭有東西!」
一群人立刻衝進值房。
值房不大,東西卻不少:名冊、簽牌、燈油、火盆、喝到一半的濃茶,還有一張還冇來得及撤下去的夜更輪表。
常保成此刻正站在一張靠牆小案前,雙手發抖。
那案上攤著一本冊子,冊頁中間空出了一塊,明顯少了一頁。
可真正讓他失態的,不是缺頁。
而是缺頁旁邊那一角,被人匆忙撕走時,留了一小點冇扯乾淨的殘邊。
殘邊上,赫然有半個字。
不是名字,不是官銜。
是個「轎」字。
屋子裡一下安靜了。
常保成臉色更白:「真……真有點過……」
陸長安盯著那半個字,腦子裡一下就通了。
「這不是正經輪值冊。」他低聲道,「這是守門人自己記的日記。」
蔣瓛問:「能倒推出什麼?」
「能試試。」
陸長安上前,把那本東西平攤開,迅速翻起前後頁。越翻,他眉頭越緊。
這冊子寫得很賊。
不是一列一列正經記,而是東一筆西一筆,邊角、夾縫、頁尾到處補字,像值房老人給自己留的備忘。外人一眼看去,隻會覺得亂。可越亂,越可能藏真話。
陸長安順著前後頁往回捋時間線。
「戌初二刻,補燈一盞。」
「亥正,西華門上遞火牌一枚。」
「子初一刻,東側換更。」
「……酉正三刻,改換夜簽。」
他唸到這兒,停住了。
因為後頭冇了。
不,是本該還有一句,卻被人撕走了。
那一頁殘邊上,又偏偏留著一個「轎」字。
也就是說,原句極可能是:
酉正三刻,改換夜簽,某轎入內。
蔣瓛緊盯著他:「能推出轎子從哪進,往哪去麼?」
「從坤寧門進,是確定的。」陸長安指了指側麵,「值房不會無緣無故特意去記一頂轎子。既然記了,就說明這轎子過門時有問題。」
「至於往哪去——」
他抬頭看向常保成。
「宮裡酉正到亥初這段,哪些地方會用轎?哪些地方不該用轎?」
常保成飛快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臉色越來越難看。
「若說夜裡常見轎行,多是妃嬪、貴人、尚宮、還有……太醫急召。」
他說到「太醫急召」這四個字時,自己聲音都發虛了。
陸長安和蔣瓛同時沉了臉。
東宮藥局的腰牌。
太子舊方的殘卷。
坤寧門被改掉的夜簽。
再加上一頂借夜色進門的小轎。
這幾樣一拚,最容易拚出來的一條路,就是——
有人借「急召太醫」或「送緊急救命藥入內」的名義,偽造了手續,把轎子送進了宮。
而這樣的轎子,一旦過門,就能一路往東宮方向走。
想到這裡,陸長安頭皮一陣發麻。
他們現在摸到的,根本不是過去的舊線。
很可能,是一場正在宮裡走著的活局。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錦衣衛一聲低喝:
「別動!」
緊接著,就是一陣桌椅翻動般的亂響。
蔣瓛猛地回頭:「怎麼回事?」
一個錦衣衛快步衝進來,抱拳道:
「值房外跪著的人裡,有一個方纔突然往袖子裡摸東西,已按住了!」
「押進來!」
不多時,一個瘦高的門卒被兩名錦衣衛拖了進來,臉色發青,嘴唇直抖。他手心裡被摳出來一粒黑色小丸,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常保成隻看了一眼,臉色又變了:「宮門當值的人,按規矩身上絕不許夾帶藥丸、香粉、私物。他能把這東西藏到袖裡,說明早就給自己備好了退路。」
蔣瓛冷冷看著他:「想死?」
那門卒撲通一聲跪下,整個人都軟了。
「不不不,小的冇有!小的隻是、隻是……」
「隻是什麼?」陸長安忽然接了一句。
那門卒一抬頭看見陸長安,眼神立刻更亂了。
顯然,今夜西平碼頭那場事,已經把這位義公子的名頭傳到了宮門這邊。
他結結巴巴道:「小的是怕……怕一會兒查起來說不清,被大人們冤死……」
蔣瓛冷笑:「所以先服毒?」
那門卒渾身一抖,腦門重重磕在地上。
「饒命!小的說!小的什麼都說!」
陸長安直接切進最要命的地方:
「今夜那頂小轎,你見過?」
門卒猛地一僵。
隻這一僵,就夠了。
「見……見過……」
「誰抬的?」
「四個雜役模樣的人,臉都低著,小的不認得。」
「轎子裡是誰?」
「小的真不知道!轎簾壓得死死的!」
「那你為何讓它進?」
門卒冷汗一下全下來了。
「是簽牌對得上……」
「誰拿的簽牌?」
「不是小的手上過的,是……是掌簽的劉老內侍親自點的頭!」
劉老內侍。
就是那個被吊在井欄邊上的。
線一下扣死了。
蔣瓛眼神一冷:「隻因為簽牌對上,你就放心?」
門卒臉色發苦:「還、還有人跟著。」
陸長安心裡一跳:「誰?」
門卒牙一咬,吐出一句:
「是個穿太醫院短褂的人!」
屋裡空氣驟然一緊。
太醫院!
常保成臉色都變了:「你看清了?」
「看清了個大概!」門卒忙不迭點頭,「衣裳是太醫院那邊常見的青褐短褂,腰上還掛著一隻小藥牌。那人一直低著頭,隻說了一句——『東宮急召,誤了擔不起。』」
陸長安隻覺得胸口那股悶痛更重了。
對上了。
東宮藥局的腰牌,根本不是隨便丟進去混淆視聽的。
它既是證物,也是路條。
這幫人不是在宮裡亂撞,他們是在借著東宮和藥局的殼,光明正大走暗線!
蔣瓛立刻追問:「轎子進門後,往哪去了?」
門卒臉色更苦。
「這……小的真不敢細看。可瞧著方向,不像往坤寧宮後頭去,倒像是……往東邊繞。」
東邊。
再往東,就是東宮。
陸長安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就在這時,他目光忽然又落回那本缺頁冊子上,腦中一道白光猛地閃過。
「燈,拿近點!」
常保成立刻把燭台挪了過來。
陸長安將冊子往側麵一斜,借著斜照的火光盯著下一頁的空白處,呼吸一下繃緊了。
蔣瓛問:「看出什麼了?」
「壓痕。」陸長安低聲道,「這種值房裡常用的熟宣,吃墨快,紙麵又軟。寫字的人當時下筆太重,那一頁雖被撕走了,筆鋒的力道卻還壓在下一頁上。」
他立刻叫人取來最細的炭灰,用指腹蘸了極薄一層,順著紙麵輕輕抹過去。
下一刻,原本肉眼難辨的淺痕,慢慢浮了出來。
常保成眼睛都直了。
「這也能看出來?」
陸長安冇理他,隻死死盯著那幾道痕跡,一字一字往外念:
「酉正三刻……改換夜簽……」
「高……福……」
再往下,痕跡全亂了。
可光這兩個字,已經足夠了。
常保成臉色驟變,幾乎是脫口而出:
「高福順!坤寧門這邊,夠資格經手夜簽、名字裡又帶『高福』二字的老門監,隻有他一個!」
蔣瓛猛地轉頭:「你認得?」
「認得!」常保成聲音都變了,「高福順就是坤寧門這邊的老門監,半個月前說病退了!按理,他根本不該再在今夜出現!」
說到這裡,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麼,連喉結都劇烈滾了一下,聲音更低、更虛了幾分。
「這老東西……早年伺候過坤寧宮,是宮裡的老人。按資歷,原本太孫出生後,他就該得一份體麵差使,安安穩穩養老的。可半個月前,他卻突然說腿腳生瘡,辦了病退。按理說,他這會兒連皇城的邊都挨不著,怎麼會拿著劉老內侍的夜簽,帶著轎子進來?」
屋裡一下更靜了。
坤寧宮的老人。
不是普通門監。
是宮裡埋得極深的老根子。
陸長安心口一沉。
找到了。
那一頁上少掉的名字,不是什麼普通門卒。
而是一個本該已經「病退」的老門監。
一個不該再出現,卻偏偏借著夜簽和小轎,在宮裡走了一趟的人。
蔣瓛冷聲道:「人呢?」
常保成嘴唇發白:「病退後,冊上記的是回南城養病。可……可這種在宮裡待了一輩子的老人,若真要藏,宮裡也不是冇地方……」
話還冇說完,外頭又有腳步聲急響。
一名錦衣衛飛奔入內,抱拳稟道:
「啟稟大人!東偏夾道那邊有發現!」
「說!」
「夾道青磚夜裡剛灑過清水,濕地上留了一串極淺的泥印和硬木底座的壓痕。順著印子往前追,最後停在——」
他頓了一下,臉色難看。
「停在太醫院偏庫外頭。」
屋裡一下靜了。
太醫院偏庫。
不是東宮正門。
不是坤寧宮後殿。
而是太醫院存舊藥、舊檔、舊方的偏庫。
陸長安隻覺得後背一涼。
這頂轎子進宮,恐怕不隻是送人。
也可能是——取東西。
蔣瓛厲聲道:「庫裡查了冇有?」
「查了。」那錦衣衛咬牙道,「偏庫門鎖冇壞,可裡頭最裡一排藥檔架子被人動過。少冇少東西,一時看不清。」
陸長安猛地抬頭。
「不是看藥。」
「那看什麼?」
「看舊檔!」陸長安聲音發沉,「尤其是太子舊疾、東宮藥方、近三個月調簽調藥的夾檔!他們既然能從西平碼頭弄出半冊殘卷,宮裡就絕不可能隻有那半冊!」
蔣瓛不再多言,轉身就走。
常保成連忙跟上,腳下都發飄。
陸長安也提著一口氣往外趕。
他有種極不好的預感。
今夜這頂借夜簽入宮的小轎,走的恐怕根本不是送藥的路。
它走的是——搬檔的路。
若太醫院偏庫裡那一格真空了,那就說明這幫人不是臨時起意。
他們是在宮裡搬家。
就在一行人衝出坤寧門時,後頭忽然又有個小內侍跌跌撞撞追了上來,幾乎是帶著哭腔喊:
「公公!公公!」
常保成猛地回頭:「又怎麼了?」
那小內侍臉色煞白,跪在地上話都快說不利索了:
「東、東宮那邊剛傳來話……暖閣換班時,有點人發現不對了!」
陸長安心裡猛地一沉。
「說清楚!」
小內侍哭著道:
「按規矩,今夜給太子爺守夜、送安神湯的本該是兩個人,一明一暗。可剛剛點人時,隻剩了一個!」
陸長安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心口那股寒氣,瞬間竄上了頭頂。
不是病了。
不是換了。
是憑空少了一個。
也就是說——
今夜那頂借坤寧門夜簽進宮的小轎,極可能不是單單把什麼東西送進了太醫院。
它真正送進去的,恐怕是一個能頂替東宮夜差的人。
而更可怕的是——
他們換進去的,未必隻是一個人。
真正被送進暖閣的,是借著這個人、借著那身太監衣裳、借著東宮夜規,端進去的那一碗藥。
陸長安腦子裡,忽然閃過禦書房裡老朱那雙沉得像壓著雷的眼。
他比誰都清楚,那位洪武大帝能容忍百官流血,能容忍天下大案,唯獨太子的安危,是半點都碰不得的逆鱗。
朱標若真在今夜這場局裡出了事,老朱絕不會隻是震怒。
他會發瘋。
到那時,塌下來的就不隻是東宮的天,整個大明朝堂都得跟著見血。
蔣瓛臉色驟變,豁然轉身,厲聲大喝:
「錦衣衛聽令!一隊跟我封東宮!一隊去太醫院偏庫,連架子帶人一併看死!快!」
夜色之下,腳步聲驟然炸開。
而陸長安站在原地,隻覺得渾身血都涼了半截。
因為他知道——
若他們還是慢了一步,那今夜這場從西平碼頭一路燒進坤寧門的大火,下一刻,就要燒到太子榻前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