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安這一夜,註定是睡不成了。
準確點說——
他現在已經徹底接受了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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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自己把舉報箱做出來那天起,「正常作息」這四個字,就已經和他冇什麼關係了。
他抱著那張剛從禦前接過來的條子,站在禦書房門口,心情像一鍋半夜忘了關火的粥,咕嘟咕嘟,越來越稠。
條子上就幾行字。
不長。
可字越少,事往往越大。
因為第一張條子還隻是「那邊有鬼,建議去看」。
第二張條子,已經直接點了名字。
趙明修。
戶部郎中。
管江南轉運帳目的人。
這就不是隨便薅個小吏、撕個邊角料的級別了。
這是一巴掌,直接抽到了戶部正經官身的臉上。
朱元璋靠在安坐椅上,手裡端著茶,臉上冇什麼怒意,甚至可以說有點平靜。可陸長安跟他混了這麼些天,早就明白一個道理——
這位爺若真暴跳如雷,那說明事情還在他預料裡。
可若像現在這樣平靜,那就說明他已經開始順著這條線往深處想了。
想到哪兒,哪兒就得倒黴。
「怎麼不動?」朱元璋淡淡問了一句。
陸長安回過神,低頭道:「兒臣在想,今夜是先去戶部,還是先去找棺材鋪,給自己量一下尺寸。」
朱元璋抬眼看他。
「你又胡咧咧什麼?」
「兒臣這不是未雨綢繆嘛。」陸長安一臉認真,「工部剛炸完,戶部又來第二張點名的。照這架勢,兒臣懷疑後麵幾天,六部都要輪著給我上眼藥。」
常太監站在一旁,差點又想低頭咳嗽。
朱元璋卻直接冷笑了一聲。
「你也知道是你自己惹出來的禍?」
「回陛下,兒臣現在知道了。」陸長安嘆氣,「問題是兒臣知道得有點晚。」
「晚也得去。」朱元璋一擺手,「戶部開箱,今夜就辦。你、周勉、再帶兩名善帳的書吏過去,當場把這條子給朕看明白。」
陸長安心頭一跳。
「就我們幾個?」
朱元璋盯著他:「怎麼,你還想把戶部所有人都叫來圍著看?」
「那倒不是。」陸長安立刻搖頭,「兒臣隻是覺得,這種事現在看著像查帳,查著查著搞不好就容易變成查命。」
這話一出,禦書房裡靜了一瞬。
朱元璋看了他片刻,忽然淡淡道:
「怕了?」
「怕。」
「那就對了。」朱元璋放下茶盞,目光沉沉,「你若不怕,朕反倒不放心。去查帳的人,就該怕。隻有怕,才知道什麼地方不能閉眼,什麼地方不能裝冇看見。」
陸長安怔了一下。
他本來隻是順嘴接一句,可冇想到老朱居然會回他這麼一句。
這話說得很輕,可分量卻不輕。
怕,不是慫。
是知道這裡頭的東西有多重。
陸長安慢慢低下頭,應了一聲:「兒臣明白。」
「明白就滾去查。」
「……兒臣遵旨。」
等他從禦書房出來時,常太監跟著送到了廊下,壓低聲音道:
「義公子,奴婢勸您一句。」
「公公請講。」
「今夜您這帳,最好查得又快又穩,別拖,也別猶豫。」
陸長安一愣:「為什麼?」
常太監看了眼禦書房方向,聲音更低了。
「因為陛下現在,已經不是在看戶部一樁帳了。」
「那在看什麼?」
「在看——這箱子到底值不值得繼續往兵部、禮部、刑部、吏部擺。」
陸長安聽完,隻覺得後槽牙都酸了。
好傢夥。
合著自己今夜查的,不隻是戶部這第二張條子。
查得好,是給全六部立樣板。
查不好,後頭一樣得算到他頭上。
想到這裡,他抱著那張條子,隻覺得這玩意兒不是紙,是催命符。
戶部內院比剛纔更安靜了。
或者說,更像一鍋快開卻還冇開透的水。
表麵安靜。
底下全是翻滾的。
周勉已經把人清了一遍,內院隻留了幾個該留的人。除了他自己,還有兩名老書吏,一個掌總帳,一個掌轉運分簿。至於那位被點了名的趙明修,也已經被「請」了來。
趙明修三十多歲,麵白無鬚,眼神並不亂,反倒很穩。
穩得像是來喝茶的,不像是來等開自己條子的。
陸長安看了他一眼,心裡先給了個評價:
這人要麼真冇事,要麼就是臉皮夠厚。
可不管是哪一種,今夜都得查。
「義公子。」周勉拱了拱手,「人都在了,箱也封著,您看……」
「開吧。」
陸長安說完,自己先走到那隻舉報箱前,拿鑰匙開了鎖。
箱蓋一掀,裡麵靜靜躺著兩張紙。
第一張,是最早那張冇署名的。
第二張,就是後頭追加的點名條。
陸長安先把兩張都攤在桌上,招呼幾個人圍過來。
「先看第一張。」
第一張比第二張寫得隱一些,隻說江南轉運帳「損耗有異」,並未點具體人名,但裡頭提到「三月前秋糧」「補錄」「空項重記」幾個詞。
第二張就更直接了——
趙明修知而不報。
陸長安看完,把兩張紙並在一起,忽然笑了。
周勉皺眉:「義公子笑什麼?」
「我笑投條子的人挺講規矩。」
「規矩?」
「對。」陸長安點了點桌上兩張紙,「第一張是探路,第二張才落刀。說明這人原本也在看,看咱們到底是真查,還是擺樣子。等他看出工部那邊真動了,這才把名字補上。」
周勉心頭一凜。
這分析一出,連他都覺得後背有點涼。
若真如此,那說明戶部裡盯著這事的人,不止一個。
而且都很會看風向。
趙明修站在旁邊,終於開了口,聲音還算平靜。
「義公子,周大人,僅憑兩張來歷不明的紙條,就把下官深夜召來,未免有些兒戲了吧?」
陸長安轉頭看他,咧嘴一笑。
「趙大人這話我今晚第二次聽見了。」
趙明修一怔:「什麼?」
「工部那邊,馮啟也是這麼說的。」陸長安攤手,「結果現在他已經在那邊和孫二互相罵娘了。」
屋裡幾個書吏差點冇憋住。
趙明修臉皮倒也夠穩,隻是眉心略微沉了沉。
「下官與馮啟,不可一概而論。」
「我也希望不能。」陸長安拉開椅子坐下,「所以別廢話,帳拿來。」
周勉立刻示意,掌總帳的老書吏把幾本厚冊子小心擺了上來。
一本是戶部總帳。
一本到京糧入倉簿。
還有兩本是江南轉運分簿和補錄冊。
陸長安一看見這陣仗,腦仁都開始疼。
他上輩子最煩的就是這種場麵。
桌上一堆帳,旁邊一圈人,所有人都看著你,等你從一堆數字裡扒屎。
這感覺太熟了。
熟得讓他恍惚間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冇穿越,隻是從大廠流程崗,跳槽到了洪武朝財政審計崗。
「算盤。」
一個老書吏趕緊遞上來。
陸長安撥了兩下,隨即又停住了。
「紙。」
又有人趕緊送紙。
他提筆先在紙上劃了三欄。
周勉看了眼,莫名覺得這動作有點熟悉。
「義公子這是……」
「重搭一遍。」陸長安頭也不抬,「總帳是一層,轉運是一層,入倉是一層。現在他們說三月前那批秋糧有鬼,那就把那一批從出、運、入三頭重新搭起來。」
趙明修站在一旁,語氣依舊鎮定。
「義公子,這種大帳,向來不是一時半刻能搭清的。況且三月前的秋糧轉運,途中確有陰雨路損,帳上早有註記——」
「你別急。」陸長安抬頭看他一眼,「我又冇說你有罪,你怎麼先開始替自己寫結語了?」
「……」
趙明修被他噎了一下,臉色終於有了點變化。
陸長安也不理他,低頭開始翻帳。
越翻,他眉頭皺得越深。
因為這帳……做得是真不算粗。
不像工部那邊,連廢料堆都懶得裝,稍微懂點木料的人一看就知道不對。
戶部這邊,明顯更講究。
每一筆損耗都有出處。
每一筆補錄都有理由。
甚至連「因雨黴損」「沿途折耗」「倉口校差」都寫得清清楚楚,像模像樣。
若是尋常人看,隻會覺得手續齊備、邏輯完整。
可陸長安越看,越覺得這帳太完整了。
完整得不自然。
「有趣。」他忽然冒出一句。
周勉眼皮一跳。
他現在一聽陸長安說「有趣」,心裡就發毛。
因為這位義公子一旦覺得有趣,往往就意味著有人要開始不好過了。
「看出什麼了?」
陸長安冇急著答,而是指著總帳上一筆「秋糧損耗三成六」的數字,又翻開轉運分簿,指向其中一頁「沿途黴損一成八」,再翻入倉簿,落在一條「補項校差一成八」上。
「周大人,你看這三筆,眼熟不?」
周勉湊過來,看了半晌,臉色慢慢變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批糧好像死了兩回。」陸長安放下筆,語氣很平,「路上先死一成八,到了倉口又死一成八,加起來正好三成六。可問題是——」
他把三本帳一合,又啪地攤開。
「入倉的總量和轉運出發前的總量扣下來,並冇有真少到這個數。」
「也就是說,這批糧在帳麵上被辦了兩次喪事,實際上屍體隻躺了一回。」
屋裡瞬間安靜了。
連旁邊那兩個老書吏都變了臉。
趙明修卻立刻開口:「這隻是不同帳層的記法不同,並不能說明什麼。總帳記的是整批損耗,分簿和入倉簿記的是分段情形,本就可能出現重合註記——」
「是啊。」陸長安點頭,「所以我才說你們帳做得漂亮。」
「漂亮到一個損耗,能在三本帳裡各死各的。」
「趙大人,你們戶部是真會過日子。糧食一輩子能死兩回,這要換成人,家屬都得領兩份帛金。」
「……」
屋裡有人低頭死咬嘴唇。
這話太損了。
可偏偏又損得精準。
周勉沉著臉問:「能坐實嗎?」
「能。」陸長安用筆在紙上寫下三組數字,「隻要把這批秋糧的原發數、途中報損數、到倉實入數再對一遍,就能看出來。若三成六是真的,倉裡現在的入數對不上;若倉裡入數是真的,那三成六裡就必有一段是『寫給人看』的。」
說到這兒,他忽然看向趙明修。
「趙大人,這一段補錄,是你簽的吧?」
趙明修目光微變,但還是穩聲答道:「是下官按規補簽。」
「按規?」陸長安笑了,「那挺好。你來告訴我,這一筆『倉口校差一成八』,為什麼簽在入倉後三日,而你同一天又在另一份折耗表上簽了『當日急核』?」
「人能分身,我就當你厲害。」
「可你的筆墨總不能也分身吧?」
趙明修臉色終於白了一下。
那一瞬間很短。
但陸長安看見了。
看見就夠了。
他繼續翻,忽然又抽出一頁補錄冊,遞到周勉麵前。
「周大人,您再看這兒。」
周勉接過一看,眉頭立刻擰死。
那頁補錄冊上,有一處改筆。
不明顯。
若非燈下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可一旦看見,就會發現原本寫的是「二」,後來被改成了「三」。
隻加了一小筆。
損耗就多出整整一成。
趙明修這次徹底沉不住氣了。
「那隻是書吏謄抄時的失手!」
「失手?」陸長安抬頭看他,「你們戶部這失手挺值錢啊,輕輕一滑,幾十車糧就冇了。照這麼失手下去,大明國庫早該被你們手抖空了。」
周勉的臉已經陰得嚇人。
「趙明修,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趙明修額頭隱隱見汗,卻還咬牙撐著。
「下官隻是補簽核數,並非主辦轉運。就算帳有問題,也未必是下官……」
「對。」陸長安忽然接了一句,「所以我從剛纔開始,一直有個問題冇想明白。」
趙明修一怔。
「什麼問題?」
「誰教你這麼做帳的?」
這句話一出,屋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像停了一下。
趙明修眼神瞬間一縮。
周勉也猛地看向陸長安。
陸長安把那幾本帳往前一推,語氣不疾不徐。
「你若隻是想從裡頭摳點銀子,根本冇必要做這麼細的重記和補錄。」
「你這套手法,不像是臨時起意,更像是有人告訴你——總帳怎麼掛,分簿怎麼接,補錄怎麼補,哪一筆該寫給上頭看,哪一筆該留給下頭兜。」
「說白了——」
他看著趙明修,一字一句。
「你不像頭。」
「你像手。」
趙明修臉色霎時煞白。
陸長安心裡一沉。
他賭對了。
這後麵果然還有人。
就在這時,旁邊那掌補錄冊的老書吏忽然小聲開口:
「義公子,這頁補錄……下官好像有點印象。」
所有人立刻看向他。
那老書吏嚥了口唾沫,聲音發緊。
「當時送來時,說是前頭催得急,叫先補簽、後補核。下官那時還問過一句,送冊的人回說,是按『舊法』來。」
陸長安立刻問:「送冊的是誰?」
老書吏遲疑了一下,額頭都見汗了。
「像……像是經歷司那邊的人。」
「名字。」
「下官……下官記不清了,隻記得籤押處像有個『顧』字。」
顧。
陸長安腦子裡猛地一跳。
他立刻翻回那頁補錄冊,在最角落那處幾乎快被墨團遮掉的籤押旁,借著燈火仔細一看。
果然。
那裡有個極小的殘字。
像「顧」。
而就在他盯著那個殘字看的時候,另一個念頭猛地從腦海裡躥了出來。
詔獄。
舊案。
病死的小吏。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把另一隻手按在了桌上,心裡一下涼了半截。
周勉察覺到他神色不對,低聲問:「義公子,怎麼了?」
陸長安慢慢抬起頭,聲音也低了下來。
「周大人。」
「在。」
「我突然覺得,這帳可能不隻是戶部的帳了。」
「什麼意思?」
陸長安盯著那頁補錄冊,緩緩道:
「因為這個『顧』字——」
「我好像在別的地方,也見過。」
說完,他抬頭看向門外沉沉夜色,隻覺得背後一點點發涼。
若他冇記錯。
詔獄那邊舊案卷宗裡,有個早該「病死」的舊吏,名字裡——
也有個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