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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戶部第二張條子,直接點了一個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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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安這一夜,註定是睡不成了。

準確點說——

他現在已經徹底接受了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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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自己把舉報箱做出來那天起,「正常作息」這四個字,就已經和他冇什麼關係了。

他抱著那張剛從禦前接過來的條子,站在禦書房門口,心情像一鍋半夜忘了關火的粥,咕嘟咕嘟,越來越稠。

條子上就幾行字。

不長。

可字越少,事往往越大。

因為第一張條子還隻是「那邊有鬼,建議去看」。

第二張條子,已經直接點了名字。

趙明修。

戶部郎中。

管江南轉運帳目的人。

這就不是隨便薅個小吏、撕個邊角料的級別了。

這是一巴掌,直接抽到了戶部正經官身的臉上。

朱元璋靠在安坐椅上,手裡端著茶,臉上冇什麼怒意,甚至可以說有點平靜。可陸長安跟他混了這麼些天,早就明白一個道理——

這位爺若真暴跳如雷,那說明事情還在他預料裡。

可若像現在這樣平靜,那就說明他已經開始順著這條線往深處想了。

想到哪兒,哪兒就得倒黴。

「怎麼不動?」朱元璋淡淡問了一句。

陸長安回過神,低頭道:「兒臣在想,今夜是先去戶部,還是先去找棺材鋪,給自己量一下尺寸。」

朱元璋抬眼看他。

「你又胡咧咧什麼?」

「兒臣這不是未雨綢繆嘛。」陸長安一臉認真,「工部剛炸完,戶部又來第二張點名的。照這架勢,兒臣懷疑後麵幾天,六部都要輪著給我上眼藥。」

常太監站在一旁,差點又想低頭咳嗽。

朱元璋卻直接冷笑了一聲。

「你也知道是你自己惹出來的禍?」

「回陛下,兒臣現在知道了。」陸長安嘆氣,「問題是兒臣知道得有點晚。」

「晚也得去。」朱元璋一擺手,「戶部開箱,今夜就辦。你、周勉、再帶兩名善帳的書吏過去,當場把這條子給朕看明白。」

陸長安心頭一跳。

「就我們幾個?」

朱元璋盯著他:「怎麼,你還想把戶部所有人都叫來圍著看?」

「那倒不是。」陸長安立刻搖頭,「兒臣隻是覺得,這種事現在看著像查帳,查著查著搞不好就容易變成查命。」

這話一出,禦書房裡靜了一瞬。

朱元璋看了他片刻,忽然淡淡道:

「怕了?」

「怕。」

「那就對了。」朱元璋放下茶盞,目光沉沉,「你若不怕,朕反倒不放心。去查帳的人,就該怕。隻有怕,才知道什麼地方不能閉眼,什麼地方不能裝冇看見。」

陸長安怔了一下。

他本來隻是順嘴接一句,可冇想到老朱居然會回他這麼一句。

這話說得很輕,可分量卻不輕。

怕,不是慫。

是知道這裡頭的東西有多重。

陸長安慢慢低下頭,應了一聲:「兒臣明白。」

「明白就滾去查。」

「……兒臣遵旨。」

等他從禦書房出來時,常太監跟著送到了廊下,壓低聲音道:

「義公子,奴婢勸您一句。」

「公公請講。」

「今夜您這帳,最好查得又快又穩,別拖,也別猶豫。」

陸長安一愣:「為什麼?」

常太監看了眼禦書房方向,聲音更低了。

「因為陛下現在,已經不是在看戶部一樁帳了。」

「那在看什麼?」

「在看——這箱子到底值不值得繼續往兵部、禮部、刑部、吏部擺。」

陸長安聽完,隻覺得後槽牙都酸了。

好傢夥。

合著自己今夜查的,不隻是戶部這第二張條子。

查得好,是給全六部立樣板。

查不好,後頭一樣得算到他頭上。

想到這裡,他抱著那張條子,隻覺得這玩意兒不是紙,是催命符。

戶部內院比剛纔更安靜了。

或者說,更像一鍋快開卻還冇開透的水。

表麵安靜。

底下全是翻滾的。

周勉已經把人清了一遍,內院隻留了幾個該留的人。除了他自己,還有兩名老書吏,一個掌總帳,一個掌轉運分簿。至於那位被點了名的趙明修,也已經被「請」了來。

趙明修三十多歲,麵白無鬚,眼神並不亂,反倒很穩。

穩得像是來喝茶的,不像是來等開自己條子的。

陸長安看了他一眼,心裡先給了個評價:

這人要麼真冇事,要麼就是臉皮夠厚。

可不管是哪一種,今夜都得查。

「義公子。」周勉拱了拱手,「人都在了,箱也封著,您看……」

「開吧。」

陸長安說完,自己先走到那隻舉報箱前,拿鑰匙開了鎖。

箱蓋一掀,裡麵靜靜躺著兩張紙。

第一張,是最早那張冇署名的。

第二張,就是後頭追加的點名條。

陸長安先把兩張都攤在桌上,招呼幾個人圍過來。

「先看第一張。」

第一張比第二張寫得隱一些,隻說江南轉運帳「損耗有異」,並未點具體人名,但裡頭提到「三月前秋糧」「補錄」「空項重記」幾個詞。

第二張就更直接了——

趙明修知而不報。

陸長安看完,把兩張紙並在一起,忽然笑了。

周勉皺眉:「義公子笑什麼?」

「我笑投條子的人挺講規矩。」

「規矩?」

「對。」陸長安點了點桌上兩張紙,「第一張是探路,第二張才落刀。說明這人原本也在看,看咱們到底是真查,還是擺樣子。等他看出工部那邊真動了,這才把名字補上。」

周勉心頭一凜。

這分析一出,連他都覺得後背有點涼。

若真如此,那說明戶部裡盯著這事的人,不止一個。

而且都很會看風向。

趙明修站在旁邊,終於開了口,聲音還算平靜。

「義公子,周大人,僅憑兩張來歷不明的紙條,就把下官深夜召來,未免有些兒戲了吧?」

陸長安轉頭看他,咧嘴一笑。

「趙大人這話我今晚第二次聽見了。」

趙明修一怔:「什麼?」

「工部那邊,馮啟也是這麼說的。」陸長安攤手,「結果現在他已經在那邊和孫二互相罵娘了。」

屋裡幾個書吏差點冇憋住。

趙明修臉皮倒也夠穩,隻是眉心略微沉了沉。

「下官與馮啟,不可一概而論。」

「我也希望不能。」陸長安拉開椅子坐下,「所以別廢話,帳拿來。」

周勉立刻示意,掌總帳的老書吏把幾本厚冊子小心擺了上來。

一本是戶部總帳。

一本到京糧入倉簿。

還有兩本是江南轉運分簿和補錄冊。

陸長安一看見這陣仗,腦仁都開始疼。

他上輩子最煩的就是這種場麵。

桌上一堆帳,旁邊一圈人,所有人都看著你,等你從一堆數字裡扒屎。

這感覺太熟了。

熟得讓他恍惚間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冇穿越,隻是從大廠流程崗,跳槽到了洪武朝財政審計崗。

「算盤。」

一個老書吏趕緊遞上來。

陸長安撥了兩下,隨即又停住了。

「紙。」

又有人趕緊送紙。

他提筆先在紙上劃了三欄。

周勉看了眼,莫名覺得這動作有點熟悉。

「義公子這是……」

「重搭一遍。」陸長安頭也不抬,「總帳是一層,轉運是一層,入倉是一層。現在他們說三月前那批秋糧有鬼,那就把那一批從出、運、入三頭重新搭起來。」

趙明修站在一旁,語氣依舊鎮定。

「義公子,這種大帳,向來不是一時半刻能搭清的。況且三月前的秋糧轉運,途中確有陰雨路損,帳上早有註記——」

「你別急。」陸長安抬頭看他一眼,「我又冇說你有罪,你怎麼先開始替自己寫結語了?」

「……」

趙明修被他噎了一下,臉色終於有了點變化。

陸長安也不理他,低頭開始翻帳。

越翻,他眉頭皺得越深。

因為這帳……做得是真不算粗。

不像工部那邊,連廢料堆都懶得裝,稍微懂點木料的人一看就知道不對。

戶部這邊,明顯更講究。

每一筆損耗都有出處。

每一筆補錄都有理由。

甚至連「因雨黴損」「沿途折耗」「倉口校差」都寫得清清楚楚,像模像樣。

若是尋常人看,隻會覺得手續齊備、邏輯完整。

可陸長安越看,越覺得這帳太完整了。

完整得不自然。

「有趣。」他忽然冒出一句。

周勉眼皮一跳。

他現在一聽陸長安說「有趣」,心裡就發毛。

因為這位義公子一旦覺得有趣,往往就意味著有人要開始不好過了。

「看出什麼了?」

陸長安冇急著答,而是指著總帳上一筆「秋糧損耗三成六」的數字,又翻開轉運分簿,指向其中一頁「沿途黴損一成八」,再翻入倉簿,落在一條「補項校差一成八」上。

「周大人,你看這三筆,眼熟不?」

周勉湊過來,看了半晌,臉色慢慢變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批糧好像死了兩回。」陸長安放下筆,語氣很平,「路上先死一成八,到了倉口又死一成八,加起來正好三成六。可問題是——」

他把三本帳一合,又啪地攤開。

「入倉的總量和轉運出發前的總量扣下來,並冇有真少到這個數。」

「也就是說,這批糧在帳麵上被辦了兩次喪事,實際上屍體隻躺了一回。」

屋裡瞬間安靜了。

連旁邊那兩個老書吏都變了臉。

趙明修卻立刻開口:「這隻是不同帳層的記法不同,並不能說明什麼。總帳記的是整批損耗,分簿和入倉簿記的是分段情形,本就可能出現重合註記——」

「是啊。」陸長安點頭,「所以我才說你們帳做得漂亮。」

「漂亮到一個損耗,能在三本帳裡各死各的。」

「趙大人,你們戶部是真會過日子。糧食一輩子能死兩回,這要換成人,家屬都得領兩份帛金。」

「……」

屋裡有人低頭死咬嘴唇。

這話太損了。

可偏偏又損得精準。

周勉沉著臉問:「能坐實嗎?」

「能。」陸長安用筆在紙上寫下三組數字,「隻要把這批秋糧的原發數、途中報損數、到倉實入數再對一遍,就能看出來。若三成六是真的,倉裡現在的入數對不上;若倉裡入數是真的,那三成六裡就必有一段是『寫給人看』的。」

說到這兒,他忽然看向趙明修。

「趙大人,這一段補錄,是你簽的吧?」

趙明修目光微變,但還是穩聲答道:「是下官按規補簽。」

「按規?」陸長安笑了,「那挺好。你來告訴我,這一筆『倉口校差一成八』,為什麼簽在入倉後三日,而你同一天又在另一份折耗表上簽了『當日急核』?」

「人能分身,我就當你厲害。」

「可你的筆墨總不能也分身吧?」

趙明修臉色終於白了一下。

那一瞬間很短。

但陸長安看見了。

看見就夠了。

他繼續翻,忽然又抽出一頁補錄冊,遞到周勉麵前。

「周大人,您再看這兒。」

周勉接過一看,眉頭立刻擰死。

那頁補錄冊上,有一處改筆。

不明顯。

若非燈下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可一旦看見,就會發現原本寫的是「二」,後來被改成了「三」。

隻加了一小筆。

損耗就多出整整一成。

趙明修這次徹底沉不住氣了。

「那隻是書吏謄抄時的失手!」

「失手?」陸長安抬頭看他,「你們戶部這失手挺值錢啊,輕輕一滑,幾十車糧就冇了。照這麼失手下去,大明國庫早該被你們手抖空了。」

周勉的臉已經陰得嚇人。

「趙明修,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趙明修額頭隱隱見汗,卻還咬牙撐著。

「下官隻是補簽核數,並非主辦轉運。就算帳有問題,也未必是下官……」

「對。」陸長安忽然接了一句,「所以我從剛纔開始,一直有個問題冇想明白。」

趙明修一怔。

「什麼問題?」

「誰教你這麼做帳的?」

這句話一出,屋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像停了一下。

趙明修眼神瞬間一縮。

周勉也猛地看向陸長安。

陸長安把那幾本帳往前一推,語氣不疾不徐。

「你若隻是想從裡頭摳點銀子,根本冇必要做這麼細的重記和補錄。」

「你這套手法,不像是臨時起意,更像是有人告訴你——總帳怎麼掛,分簿怎麼接,補錄怎麼補,哪一筆該寫給上頭看,哪一筆該留給下頭兜。」

「說白了——」

他看著趙明修,一字一句。

「你不像頭。」

「你像手。」

趙明修臉色霎時煞白。

陸長安心裡一沉。

他賭對了。

這後麵果然還有人。

就在這時,旁邊那掌補錄冊的老書吏忽然小聲開口:

「義公子,這頁補錄……下官好像有點印象。」

所有人立刻看向他。

那老書吏嚥了口唾沫,聲音發緊。

「當時送來時,說是前頭催得急,叫先補簽、後補核。下官那時還問過一句,送冊的人回說,是按『舊法』來。」

陸長安立刻問:「送冊的是誰?」

老書吏遲疑了一下,額頭都見汗了。

「像……像是經歷司那邊的人。」

「名字。」

「下官……下官記不清了,隻記得籤押處像有個『顧』字。」

顧。

陸長安腦子裡猛地一跳。

他立刻翻回那頁補錄冊,在最角落那處幾乎快被墨團遮掉的籤押旁,借著燈火仔細一看。

果然。

那裡有個極小的殘字。

像「顧」。

而就在他盯著那個殘字看的時候,另一個念頭猛地從腦海裡躥了出來。

詔獄。

舊案。

病死的小吏。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把另一隻手按在了桌上,心裡一下涼了半截。

周勉察覺到他神色不對,低聲問:「義公子,怎麼了?」

陸長安慢慢抬起頭,聲音也低了下來。

「周大人。」

「在。」

「我突然覺得,這帳可能不隻是戶部的帳了。」

「什麼意思?」

陸長安盯著那頁補錄冊,緩緩道:

「因為這個『顧』字——」

「我好像在別的地方,也見過。」

說完,他抬頭看向門外沉沉夜色,隻覺得背後一點點發涼。

若他冇記錯。

詔獄那邊舊案卷宗裡,有個早該「病死」的舊吏,名字裡——

也有個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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