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安最近,是真的有點累了。
工部要去。
東宮要跑。
詔獄舊案要翻。
老朱和太子那邊還時不時把他拎過去問兩句。
他現在每天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上輩子。
隻不過上輩子是公司壓榨他。
這輩子是洪武朝整個權力中樞一起壓榨他。
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上輩子領導畫餅。
這輩子領導真會砍人。
所以這天午後,陸長安在工部院角坐著發呆時,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必須想個法子,少背點鍋。
不然他早晚得猝死第二次。
沈寬剛從裡頭出來,就看見這位義公子蹲在台階邊,手裡拿塊木板,神情前所未有地嚴肅。
那模樣,像是在琢磨什麼國之重器。
沈寬立刻緊張起來。
「義公子,您又想出什麼了?」
陸長安抬頭看了他一眼,幽幽開口:
「我想活久一點。」
沈寬:「……啊?」
陸長安嘆了口氣,站起來,把那塊木板豎給他看。
上頭已經被他挖了個長口子,下麵釘了個小鎖。
怎麼看,都像個箱子。
沈寬愣了。
「這是何物?」
「意見收集箱。」陸長安隨口道,「也可以叫舉報箱。」
沈寬心頭猛地一跳。
「舉報……箱?」
這兩個字,在洪武朝可不是什麼輕鬆詞。
陸長安見他神色不對,擺擺手。
「別緊張,我做這個,不是為了整天抓你們。」
「是為了讓我少被你們拖下水。」
說著,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
「工部現在事情多,人也雜。誰偷懶,誰亂來,誰偷料,誰磨洋工,靠我一雙眼盯,盯到明年也盯不過來。」
「那怎麼辦?」
「讓你們自己盯自己。」
沈寬越聽越發毛。
「可……誰會往裡投?」
「有的是人會。」陸長安一臉淡定,「人這東西,有時候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別人占便宜、偷奸耍滑還冇人管。」
「隻要有人覺得不公平,就一定會有人寫。」
「寫了,我再看。」
「有些事不用查得太細,隻要有三個人說的是同一件事,那八成就不是空穴來風。」
沈寬聽得頭皮發麻。
因為他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這玩意兒的殺傷力。
工部這種地方,表麵上看都是做事的人。
可做事的人一多,裡頭的小心思也多。
今日誰少扛一根木頭,明日誰多領一份料,後日誰借著熟臉插隊,誰心裡冇點數?
以前隻是冇人管,也冇人願意管。
可若真放個舉報箱在那兒……
那這工部,怕是要從裡到外都繃緊了。
沈寬正發怔,馮啟忽然從另一邊走了過來。
一看見那箱子,他眉頭就皺了。
「義公子,這又是什麼花樣?」
陸長安看他一眼,笑了。
「正好,馮大人來了。」
「給你介紹一下,舉報箱。」
馮啟臉色一僵。
「此物何用?」
「收意見,收舉報,收不服。」陸長安說得輕描淡寫,「誰覺得哪兒有問題,寫條子投進去。名字可以寫,也可以不寫。」
「到時候我按條看,該查的查,該問的問。」
「挺好。」
馮啟聽完,臉都綠了。
「荒唐!」
「工部衙門,豈能容這種捕風捉影、挑撥是非之物!」
陸長安點點頭。
「你急什麼?」
「我冇急!」
「你都紅臉了,還冇急?」
「……」
旁邊幾個書吏死死低著頭,肩膀卻隱隱在抖。
明顯是憋笑憋的。
馮啟臉色更難看了,強撐著道:
「下官隻是覺得,此物一出,必生人心浮動,彼此猜疑,不利做事。」
陸長安聽完,忽然笑了。
「馮大人,你說得很對。」
「所以我決定——先從你負責的那片工房試行。」
馮啟當場變色。
「為何是我?」
「因為你最反對。」陸長安攤了攤手,「你若能在你那邊都用順,說明這東西確實冇問題。你這是為工部做表率啊。」
馮啟:「……」
沈寬在一旁都快看樂了。
這位義公子是真的壞。
嘴上說得冠冕堂皇,手裡卻刀刀衝著最刺頭的人去。
可偏偏,理由還很正。
正得讓人都不好反駁。
馮啟硬著頭皮道:
「此事……是否應先請示陛下?」
陸長安一聽這話,頓時更高興了。
「行啊。」
「那你去請示。」
「正好我也想問問陛下,要不要給六部一邊擺一個。」
此話一出,院裡瞬間靜了。
沈寬眼皮狂跳。
六部一邊擺一個?
這已經不是整工部了。
這是要把整個朝堂都架起來烤。
馮啟更是臉色煞白,張了張嘴,硬是冇接上。
陸長安拍了拍箱子,語氣很平。
「放心,我這人最講理。」
「箱子先擺著,誰投誰的,冇人逼。」
「但有一點,投了我就看,看了就可能問,問了就別怪我順手往下查。」
「大家若都乾淨,自然什麼事都冇有。」
「可若誰心裡有鬼——」
他頓了頓,笑得很和氣。
「那最好早點把鬼收一收。」
沈寬看著那隻平平無奇的木箱,忽然有種說不出的寒意。
因為他已經意識到——
這東西一擺下去,工部以後很多原本「差不多就行」的地方,怕是真不敢再差不多了。
而馮啟看著那箱子,眼神已經徹底不對了。
像是在看一件會咬人的東西。
陸長安卻很滿意。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他不可能天天守著工部、守著詔獄、守著東宮。
那就得讓別人自己繃起來。
自己繃,比誰拿鞭子抽都好使。
想到這兒,他心情終於舒坦了一點。
可他這口氣還冇舒到底,常太監就又來了。
「義公子,陛下傳您。」
陸長安眼皮一跳。
「又怎麼了?」
常太監看了一眼那隻木箱,神情十分複雜。
「陛下已經知道了。」
「知道什麼了?」
「知道您做了個……舉報箱。」
「還有——」
常太監頓了頓,語氣更微妙了。
「戶部、兵部那邊,也都聽說了。」
陸長安:「……」
完了。
他原本隻是想給自己減減壓。
結果一不小心——
好像真把六部都整緊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