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對史可法是真心欽佩的。
以一介文弱書生掌兵,坐鎮揚州這座孤城,還能紮紮實實練出六萬可用之兵,在這亂世烽煙裡,已是極不容易。
可欽佩歸欽佩,黃得功從不認為史可法能守得住弘光朝廷那搖搖欲墜的江山。
打仗從來不是讀書做文章,不靠筆墨才情、記性聰慧,靠的是刀頭舔血的勇武、捨生忘死的狠勁,是屍山血海裡磨出來的狠辣與老道。
更何況,對方主帥是吳三桂。
吳家一門兩總兵,那是從大淩河、寧錦兩場屍山血海裡硬生生活下來的狠角色,能從那等絕境裡殺出來的兵將,個個都是刀尖上滾出來的真本事。
文官出身的史可法對上這等人物,再麵對那漫山遍野、望不到儘頭的大軍,若還能贏,纔是真正的天理難容。
揚州城內,史可法早已探得大軍壓境的風聲,一次次派人快馬入京奏報訊息,派出去的信使絡繹不絕,卻始終得不到一句準話、一句實話。
內閣首輔馬士英壓根冇把這當頭危局當回事。
在他看來,敵軍若真有心顛覆朝廷,理當直撲應天府根本重地,斷無先渡江擾江北、圍揚州的道理,是敵是友,靜待訊息便是,不必自亂陣腳。
此時的應天府,弘光朝堂早已陷入瘋魔般的內鬥,殺得紅了眼。
東林黨一口咬定,當初取締、驅逐耶穌會是天大的錯處,逼著弘光帝收回成命;
馬黨則不管是非對錯,隻要是東林黨提的,便一概死硬反對,寸步不讓。
此前南洋蠻兵在蘇州、鬆江、嘉興三府燒殺擄掠、禍害百姓,偌大慘事,血流漂杵,如今竟被滿朝文武拋在腦後,無人再提;
吳三桂幾十萬大軍從何而來、糧草軍械從何而出、意欲何為,也冇有一個人真正放在心上。
在滿朝文武眼裡,朝堂黨爭壓倒一切,搶先扳倒對手、拔得頭籌、把持權柄,纔是頭等大事,至於江山安危、百姓死活,不過是爭執時拿來用的口舌說辭。
朱由崧每日被兩派吵得頭昏腦脹、心煩意亂,到最後竟是徹底想開,破罐子破摔。
他終於明白了老福王當年的心思——
人生苦短,得意須儘歡。
江山落在誰手,百姓是死是活,都不如眼前美酒佳人來得實在,來得舒心。
朱由崧索性徹底躲進後宮,日日與妃嬪嬉遊取樂,笙歌不斷,一心隻圖眼不見、心不煩,耳不聽、身自安。
朝堂上吵得天翻地覆、沸反盈天,於他而言全是無關痛癢的耳邊風。
東林黨贏了,便隨手擬一道詔書認錯;
馬黨勝了,照舊笙歌享樂,不誤半分歡愉。
江南本就是脂粉溫柔鄉,美人多得數不勝數,他礙於皇家體麵,不便公然踏足秦淮河,自有無數佳人被源源不斷送入宮中,足夠他夜夜笙歌、醉生夢死,不問窗外風雨。
都察院禦史台本就以東林黨人居多,此刻更是藉著耶穌會一事火力全開,奏章如雪片般飛入宮中,引經據典、滔滔不絕,一時間在朝堂口舌之爭裡占儘上風。
可阮大铖也絕非等閒之輩,他是當年閹黨之中熬出來的老資曆,構陷傾軋、唇槍舌劍皆是老手,論陰狠刁鑽,遠勝尋常文臣。
為了補強馬黨的口舌戰力,壓過東林氣焰,他特意將賦閒在家、早已被邊緣化的前閹黨餘孽重新召回朝堂,還專門新設一座衙門,定名醒官署。
這機構一立,擺明瞭就是要與東林言官針尖對麥芒,寸步不讓。
還真彆說,這批從天啟年間靠著揣摩上意、能言善辯爬上來的“醒官”,口舌之利、攪渾水的本事,遠勝東林那幫隻會死抱聖賢書、引經據典的書生。
兩派在金鑾殿上吵得麵紅耳赤、唾沫橫飛,旗鼓相當,偌大朝堂,徹底淪為潑婦罵街之所,禮製威儀掃地殆儘。
訊息經電報傳至西苑,落入乾德皇帝朱有建耳中,饒是他見多識廣、心性沉穩,也一時目瞪口呆,心中隻覺荒誕到了極點,又可笑又可氣。
他是真心佩服阮大铖——
這人,是真懂黨爭,也真有歪點子、創造力。
所謂醒官製,曆史上並非冇有。
武周時期酷吏來俊臣便曾推行,隻是當初並非用於朝堂互毆,而是專司風聞捕風、密告構陷,一手開創“莫須有”入罪的先河,搞得朝野上下人人自危、道路以目。
後來連武則天自己都怕這東西逼得天下官民鋌而走險,不得不下詔廢除,從此棄而不用。
在朱有建看來,禦史一職,本該心懷天下、為民發聲,行走四方、體察疾苦,而不是縮在京城裡,成天盯著皇帝與大臣吹毛求疵、攻訐傾軋,把國事當私仇,把朝堂當戰場。
至於阮大铖搞出的醒官,更是荒唐至極,張口便無底線、出言全無實據,除了攪亂朝綱、混淆是非,一無是處。
想到這裡,他越發篤定,當年力排眾議、裁撤禦史台,改行天下行走製度,是自己登基以來最英明的決斷之一。
這套製度推行五年來,北地早已吏治清明、秩序井然。
無數沉於下僚、鬱鬱不得誌的寒門才俊,被行走們一一發掘,舉薦參加科舉,得以施展抱負;
各地官田、府田、民田製度,也因行走們實地督導、據實覈查而順暢運轉;
尋常佃戶有了正式申訴渠道,隻需按指引前往民事司,絕大多數冤情與糾紛都能就地解決,不必再仰人鼻息、求告無門。
南朝那邊鬨得再烏煙瘴氣、再雞飛狗跳,在朱有建眼中,也儘在掌握。
亂得越狠,垮得越快。
而他要做的,隻是靜靜等著,待其自潰,再親手收拾這一片爛透了的舊山河。
人性最深沉的惡,在常州府那一支支喪心病狂的劫掠隊身上,展現得淋漓儘致。
江南三月本該是和風拂麵、柳綠花紅的暖春,可漫溢在街巷裡的血腥氣,卻將溫潤的晚風染得冰冷刺骨,連枝頭初綻的新芽,都像是被這股戾氣凍得蜷縮起來,再無半分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