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自有一桿秤,臨機決斷收納敗軍,是他節製一方的權責分內事,可高傑父子與麾下舊部最終如何定罪、如何封賞,必須交由內閣與兵部公議定奪,至於聖意如何,自有朝中重臣斟酌奏報,不必他越俎代庖,落個擅專的口實。
而安撫人心的那顆定心丸,吳襄特意單獨說與邢夫人聽,語氣沉穩懇切,冇有半分虛與委蛇。
他直言,高傑所部乃是亂世形勢所迫,並非蓄意謀逆反叛,以如今乾德皇帝寬仁理政的作風來看,斷然不會追究死罪,至多是革職降任,給他們戴罪立功、戰場贖罪的機會。
邢夫人懸了多日的心終於稍稍落地,高傑更是長長舒出一口氣,渾身緊繃的筋骨都鬆了下來。
但凡有一線生機,誰又願意白白赴死?
更何況幼子高義尚在繈褓,牙牙學語懵懂無知,正需要雙親在側撫育照料,隻要能保住一家性命,哪怕日後隻做一個小小兵頭,也遠比身首異處、家破人亡要強上百倍。
遵照邢夫人的懇切求請,吳襄當即下令,將高傑麾下的淮安舊部徹底打散,分批分批編入自己的主力軍中。
這一步實屬迫不得已,兵敗再降的士卒早已鬥誌全無,一個個垂頭喪氣,如同霜打過後的茄子,精氣神與士氣高昂的吳軍判若雲泥。
若是單獨成軍,非但毫無戰力,反倒會拖累全軍步調,滋生事端。
唯有打散穿插,以三萬精銳裹挾五千降卒,六人帶一人,日日相處,耳濡目染,才能慢慢重振他們的軍心士氣,洗去身上的頹喪與怯懦。
吳襄自然也看透了邢夫人的深層用意——
降軍最忌主將猜忌防範,主動要求打散整編,恰恰是給了他十足的安心。
他當即順水推舟,一口應允下來。
諸事安頓完畢,高傑與高成父子便被請入吳廣與吳川的軍帳之中。
一進帳內,二人便坐立難安,心頭如同被貓爪反覆抓撓,焦灼難耐。
邳州、徐州兩仗,他們敗得太過慘烈,近乎全軍覆冇,心底積鬱已久的疑團始終無法消散。
若對手是名震天下的沙場宿將,敗了也心服口服,可偏偏吳廣、吳川二人,在原先的大明軍籍之中,竟是籍籍無名之輩,這份憋屈與不甘,如鯁在喉,讓他們徹夜難安。
帳內燭火搖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
幾人推心置腹,徹夜長談,將兩場戰事的每一處細節、每一步謀劃、每一道變數都一一剖白。
高傑靜靜聽著,從最初的驚疑,到漸漸凝神,再到最後恍然大悟,眉宇間的不服煙消雲散,終是心服口服,徹底折服。
他征戰多年,素來以正軍戰術為主,偶出奇兵製勝,可吳廣所用的兵法詭道,簡直匪夷所思、無跡可尋,連主將自己都不按常理出牌,下一步行止無人能料,作為對陣之敵,又該從何處尋找破局之法?
吳廣也毫不諱言,坦言此戰能大勝,依仗的正是火器之威,若不是北山關的火炮射程足以直擊南門,高傑所部絕不會潰敗到全軍覆冇的地步,至少能有一半人馬突圍逃生。
他心中也頗為佩服高傑的戰場眼光,竟能率先想到搶占城外各處炮台,爭奪火力先機,若非自己身經百戰、經驗老道,險些便被高傑搶占先手、扭轉戰局。
隻是吳廣也淡淡點明,徐州城本就是一座空城,即便高傑僥倖破城,他隻需放水淹城,高傑的兵馬依舊占不到半分便宜。
一旁的高成,原本因連敗而頹唐消沉的眼神驟然亮起,一掃往日的萎靡晦暗。
他對著吳川真心實意躬身一拜,滿臉敬服。
邳州一戰,吳川佈下的疑兵之計堪稱精妙絕倫,良城河濱地下被儘數挖空設下陷坑,數千人馬在其上往來馳騁,竟無一人察覺端倪,這般出神入化的土木工事與戰場謀略,實在令人歎服。
更讓他驚佩不已的是,伏兵居然還能如此隱秘佈設,神出鬼冇無跡可尋。
此番徹談,他纔算真正明白,自己輸得並非戰力勇氣,而是謀略、眼界與格局,敗得理所應當,心服口服。
邢夫人立在軍陣一側,風拂動她半舊的戰袍,目光卻銳利如刀,靜靜掃過一列列步伐齊整、甲械鮮明的吳軍士卒。
她一眼望去,隻覺隊伍裡麵熟的口音、身形格外紮眼,越看心頭越是凝重,眉頭漸漸鎖成一道深痕,側頭壓低聲音向身邊親衛問道:
“你們有冇有發覺,吳部之中,潁州兵的數目實在多得反常?”
親衛們早暗自留意,聞言紛紛頷首,低聲應道:
“夫人說得是,這一路行來,潁州口音的士卒確是不少,遠超尋常州府所能征發之數。”
邢夫人垂眸沉吟,指尖輕輕釦著腰間短匕,聲音更冷幾分:
“潁州那是什麼地方?四戰之地,連年遭兵,城池殘破,田野荒蕪,人口損耗遠勝淮安府這等富庶州城。
淮安一府膏腴之地,如今征兵尚且吃力,潁州一地,怎會憑空冒出近兩萬可戰之兵?此事不合常理,內裡必有蹊蹺。”
這話輾轉幾番,很快便傳到了吳襄耳中。
老將軍坐在帳中,聽完稟報,隻撫著花白長鬚淡淡一笑,半點冇有遮掩的意思。
待到邢夫人被請入帳中問詢時,他徑直坦然開口:
“夫人好眼力,一眼便看出關鍵所在。此事說來,倒不是我吳某有通天本事,全是劉良佐‘送’來的兵。”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帳外沉沉天色,緩緩道來:
“當初陳奇瑜總督初征兵時,淮河以北根本招不到人,百姓逃的逃、散的散,隻能從湖廣西南衛所征募些老弱殘兵充數,戰力平平,不堪一戰。
後來我軍中之所以有這麼多潁州兵,全賴劉良佐——
他在潁州一地,一口氣強征了四萬青壯,卻隻征不練,不發糧草,不整軍紀,純粹是湊數擁兵,占著地盤自保,觀望形勢。
待到朝廷大軍一入潁州,幾乎兵不血刃,那群餓怕了、凍透了的兵卒當場就倒戈歸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