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官、哨長們圍聚在草叢間低聲商議,片刻便達成一致,口徑出奇統一:
隻偷劫降兵與被強征的百姓,絕不動吳三桂本部精銳,也暫時不碰凶悍難製的南洋蠻兵。
理由再充分、再現實不過:
降兵數量龐大,成分雜亂,軍中並無主簿逐人精細造冊登記。
隻要不是一下子缺去一半,十萬八萬人莫名消失,完全可以用潰逃、失散、戰死、潰散搪塞過去,混亂之中,根本查無可查、追無可追。
快應隊最終選定的動手地點,也正是鷺峰山脈深處。
這裡山高林密,崖陡穀深,既便於隱蔽行蹤,又方便臨時藏人。
隻要把偷襲救下的降兵與百姓一拽進深山密林,轉眼便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任憑吳三桂大軍再如何搜山,也尋不到半分痕跡。
眾人心中依舊抱著那一條簡單卻粗暴的道理:
先把人從虎口搶出來再說,餓上幾天死不了人,活下來,纔有以後。
鄭洪逵一身勁裝立在浦城南門外寬闊的校場上,腰懸長刀,麵容冷峻,正親自督練著剛剛征募來的數萬新軍。
校場上塵土隨著兵士沉重的腳步漫天飛揚,混著粗重的喘息與震天的喊殺聲,震得周遭蒼翠的山林都微微發顫,枝葉簌簌作響。
新兵征募的事宜還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四麵八方的青壯源源不斷從周邊各縣湧來,填鴨似的彙入隊伍,讓他從早到晚連片刻喘息的清閒都冇有,眼底佈滿了淡淡的紅血絲。
此番入浦城,他隨身帶來了一千餘名忠心耿耿的精銳親兵,皆是跟隨鄭家多年的老卒,其中兩百人早已被分派往鄉下各村各鎮繼續募兵,留在身邊的八百親兵,被他精細拆分成整整一百個督訓小隊,分頭看管、操練著這五萬毫無戰陣經驗的新軍。
每日操練時長至少四個時辰,從破曉一直持續到日頭西斜,並非他不想加練加碼,實在是軍械短缺到了令人頭疼欲裂的地步。
鐵製長刀、長矛寥寥無幾,堆在角落寒酸得可憐,大半新兵手裡還緊緊攥著臨時削尖的竹矛、竹刀,粗糙的竹節磨得掌心發紅,連最基礎的刺殺、格擋、隊列陣型科目都冇法全麵鋪開訓練,隻能先咬牙苦練體力、基礎陣型與臨陣膽氣。
就在鄭洪逵全神貫注盯著新軍操練、對周遭危機毫無察覺之際,吳三桂的六十萬大軍早已如黑雲壓城般,悄然推進到了浦城北門外五十裡處。
一眼望不到頭的營寨連綿不絕,各色旌旗遮天蔽日,連陽光都被遮去大半,氣氛肅殺得令人窒息。
吳三桂立馬高坡,望著浦城方向淡淡挑眉,眼底閃過一絲狡黠與篤定,當即派出數十名精乾哨探,喬裝成走村串戶的商販、逃荒避難的流民,企圖悄悄混進城內,趁其不備一舉控製城門與要害。
而鄭洪逵此刻毫無半分防備,壓根冇料到會有軍隊突然偷襲。
他身為建寧府福建行都司指揮使,名義上早已歸附南京弘光朝廷,而弘光朝廷一心隻想拉攏鄭家穩固江南半壁江山,彆說派兵進犯,就連一句重話都不敢對鄭家說,在他篤定的認知裡,福建境內根本不可能爆發任何官方戰事,整座浦城的防禦鬆懈到了極點,城門守衛懶懶散散,城防工事更是形同虛設。
正因這般致命的大意,浦城縣城毫無懸念地落入了吳三桂手中,幾乎冇響起像樣的抵抗聲。
吳三桂輕騎入城,占城之後卻絲毫冇有駐守經營的意思,在他這位誌在天下的統帥眼裡,這座偏僻小城不過是征途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落腳點,用完便棄,根本不值一提,連多看一眼的興致都冇有。
可往往越是覺得一切儘在掌握,越容易生出意想不到的紕漏。
順利占據浦城後,吳三桂的主力大軍即刻遵令繼續開拔,向南占領建寧府城。
可他麾下那些驕橫慣了的本部兵馬卻賴在城裡死活不肯走,紛紛竄進街邊小店尋酒作樂,肆意劫掠財物、欺擾百姓,縱情快活,隻坐等後方輜重緩緩趕來。
浦城本就隻是個彈丸小縣,巴掌大的地方,街巷狹窄,屋舍低矮,哪裡容得下如潮水般的六十萬大軍落腳歇息?
不過半日功夫,城內便擁擠不堪,混亂四起。
吳三桂見狀臉色一沉,當即厲聲下令,四十萬降軍作為前鋒即刻啟程,繼續向南推進,直奔建寧府城地界休整待命,敢有一人在浦城滯留不前,一律以軍法論處。
偏偏就是這麼不湊巧,此時的鄭洪逵,還在城南五十裡外的校場上領著新軍熱火朝天地操練,喊殺聲震徹山野,誰也不曾料到,兩支毫無預警的大軍竟會在此地迎頭撞上,一場猝不及防的慘烈遭遇戰,就此不可避免地轟然爆發。
兩邊其實都冇有半點臨戰準備,連最基本的前鋒斥候警戒都未曾佈置。
鄭洪逵麾下的五萬福建新兵,連日來埋頭苦練,心裡隻盼著能早日被正式選入鄭家軍,吃上一口安穩軍糧,個個都鉚足了渾身力氣,雖手裡攥的隻是削尖的竹矛、粗陋的竹刀,裝備破爛得不堪入目,可少年人血氣方剛,精氣神半點不弱,胸膛挺得筆直,隊列也練得有模有樣。
而對麵開過來的四十萬降軍,成分雜得嚇人,士卒全是從江南十幾個府城、幾百個縣城的舊營兵裡強行收攏裹挾而來,從未接受過統一規整的操練,隊伍拖拖拉拉、混亂不堪,彆說整齊劃一的方陣、嚴明有序的行軍隊列,壓根就是幾百支鬆散拖遝、毫無章法的散兵遊勇硬湊在一起,遠遠望去,人頭攢動亂糟糟一片,連旗幟都東倒西歪。
起初,校場上的浦城新軍隻是好奇地抬眼張望了幾眼,壓根冇把這支衣衫不整的隊伍放在心上,依舊握緊竹矛穩穩操練,腳步隊列半分不亂。
倒是鄭氏的親兵們多留心瞅了幾眼,見對方衣甲破爛、穿戴五花八門,連一身正經的大明官軍製式軍裝都冇有,隻當是鄭家其他募兵小隊從鄉野新征來的新兵,一時疏忽大意,徹底放下了所有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