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員們誓言要將這些河穀打造成天下聞名的糧倉,日後種出的稻穀,顆粒飽滿、口感軟糯,產量與品質定能與占婆的優質稻米一較高下,對此林有德滿懷信心。
而那些起伏的山巒與茂密的林地,也並非毫無用處,技術員們早已根據海拔、光照、土壤條件選定了適合的作物——
低山丘陵栽種茶樹、油桐,半山腰種植藥材,深山密林則培育香菇、木耳,隻需抽出部分人手集中栽種、統一管理,便能形成規模化產出,填補糧食之外的物資需求。
在林有德看來,中南司的未來,絕不僅限於農耕,把力氣用在加工作坊上,纔是長久發展的正途。
幸好田州新城的規劃中,早已在城東預留出大片工坊用地,劃分出糧食加工、木材加工、鐵器鍛造、紡織印染等不同區域,鋪設了簡易的軌道方便物料運輸;
待新城落成,後續各府城的建設也將依樣畫葫蘆,為工坊產業留足發展空間。
而那些由乾德皇城重工改良的機器——
用於脫粒碾米的風車、用於鋸木的水力機床、用於鍛造的蒸汽鍛錘,也正由沿海的運輸艦分批運送,不久後便會抵達安南的港口,再經陸路轉運至田州。
屆時,中南地區的農耕產出將為手工業提供充足原料,而手工業產品又能滿足民眾的生活需求,形成互補循環,一個自給自足、欣欣向榮的新疆域,正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緩緩成型。
西南高原的晨霧還裹著山巔的寒氣,元江與蘭納交界的豁口處,早已炸開震天的喧囂,連林間的晨鳥都驚得振翅高飛。
貴州土司麾下的苗、彝、布依各族漢子,赤著油亮的古銅色臂膀,晨光落在他們汗濕的脊背上,泛出細碎的光。
急性子的他們把“人多力量大”這句老話,嚼出了實打實的狠勁——
不再是慢悠悠拓寬舊路,而是抱著“鑿穿群山”的決絕,硬生生往蠻荒裡劈出一條通途。
長刀劈砍荊棘時,簌簌枝葉帶著晨露簌簌墜落,鐵鑿砸向堅硬岩石的脆響,震得山壁嗡嗡共鳴,碎石簌簌滾落。
更多人彎腰弓背,粗麻繩深深勒進肩頭,喊著此起彼伏的苗語、彝語、漢語號子,合力挪動千斤巨石,青筋在黝黑的脖頸與手臂上暴起,像盤繞的青蛇。
他們褲腳沾滿赤紅的山泥,手掌磨出厚厚的血繭,卻冇人肯停下歇口氣,眼裡燃著對瀾滄江中下遊的滾燙熱望——
林有德早已將那裡的沃土按族劃分,成片的河穀平原、水草豐美的壩子,正等著他們揮鋤耕種,種出壓彎稻稈的金穀,蓋起遮風擋雨的竹樓,讓妻兒老小過上安穩日子。
夔州、施州的土蠻部落來得稍晚些,隊伍裡吱呀作響的獨輪車,載著蓑衣、鬥笠和精心晾曬的稻種,漢子們腰間彆著柴刀,肩頭扛著鋤頭,步履沉穩地踏過泥濘山路。
相較於貴州部族的猛衝猛打,川湘漢子多了幾分沉斂的韌勁,抵達豁口後便立刻紮進鋪路隊伍,有人揮鋤修整路基,將坑窪處填得平整堅實,有人掄斧砍伐堅硬的青岡木,原木倒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嘴裡還唸叨著:
“慢工出細活,路基要夯得實,鋼軌要鋪得穩,日後大明的鋼鐵軌車才能跑得穩、跑得快。”
他們心裡揣著清晰的念想,隻要長山通道的道床鋪就,那噴著白汽、載滿人與物的鋼鐵巨獸,就能載著他們奔赴伊洛瓦,把那片遙遠的蠻荒之地,變成能安家、能耕種的家園。
歇工時,老鄉們圍坐在篝火旁,就著粗茶談論,有人比劃著軌車的模樣,有人盤算著到了伊洛瓦,先開墾哪片向陽的坡地,孩子們能在什麼樣的田埂上追著蝴蝶跑,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期許。
蘭納、南掌與真臘的平原地帶,卻是另一番鮮活景象。
這裡冇有連綿群山的阻隔,廣袤原野一馬平川,道床鋪設少了開山鑿石的艱辛,多了幾分平整土地、夯實路基的細緻。
貴州各族遷徙而來的民眾,與乾德皇城派來的工匠們並肩勞作,傣家姑娘挎著竹編小籃,穿梭在勞作的人群中,籃裡盛著摻了蜂蜜的涼水,清甜的氣息混著泥土的芬芳;
年輕的小夥子們喊著號子,合力抬著沉重的鋼軌,將其穩穩鋪在青岡木枕木上,鋼軌對接時清脆的叮噹聲,與夯土時沉悶的號子聲、孩童在田埂邊追逐嬉鬨的笑聲交織在一起,繪成一幅熱氣騰騰的墾殖畫卷。
所有人都盼著軌車早日通行,到那時,窯廠燒製的青磚瓦、鐵匠坊打造的犁耙農具、鹽場曬製的雪白食鹽,就能順著鋼軌源源不斷運來,一座座城池的輪廓,也將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上,慢慢清晰起來。
田州狼兵的身影,穿梭在各個勞作現場,這些曾身披藤甲、驍勇善戰的漢子,如今卸下戎裝,卻依舊帶著一股子悍勇的精氣神,成了最鮮活的“天國宣傳員”。
歇工的篝火旁,他們圍坐成圈,拍著滿是老繭的胸脯,用帶著桂柳口音的話語,繪聲繪色描繪著未來的日子:
“弟兄們,再熬些時日,咱們就能住上青磚瓦房,出門踩的是平整的石板路,田裡的稻穀能堆成小山,吃都吃不完!
家裡的娃能進學堂識文斷字,媳婦能穿綾羅綢緞,逢年過節肉管夠、酒管飽,這樣的日子,比天上的天國還舒坦!”
他們說得唾沫橫飛,眼裡閃著真切的憧憬,一旁勞作的各族民眾聽得心馳神往,原本就充足的乾勁,更添了幾分熾熱,手裡的鋤頭、鐵鑿揮得更快更狠,彷彿每多使出一分力氣,那“天國般的好日子”,就能早一天降臨到自己身上。
對於神諭會的傳教士而言,眼前的一切簡直超乎想象。
他們來時早已在心中推演過千百種困境——
語言不通的隔閡、部族舊俗的牴觸、對陌生教義的質疑,甚至是刀劍相向的敵視,行囊裡備好了應對詰問的講稿、化解衝突的預案,卻冇料到傳教之路竟順遂得如同順水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