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弘光朝廷當初派瞿式耜與鄭封遠赴廣西,本就冇抱過高的期望,並未指望二人能讓桀驁的西南土司俯首稱臣,核心訴求不過是兩點:
一是安撫地方部落,隻求他們不生事端、不添動亂,便能保廣南一隅安穩,為朝廷守住西南屏障;
二是勸諭滯留在梧州的湖廣、江西藩王返回封地——
一眾金枝玉葉長期寄居梧州,耗費當地糧餉不說,還易引發地方矛盾,終究不成體統。
彼時南京宗人府宗正由朱慎錐擔任,此人素來恪守祖製,對藩王擅離封地的行為極為不滿,宗牒之上更是明確記載“藩王各守封地,無皇命不得擅離”,這道祖製規矩,容不得半分僭越,也給了瞿、鄭二人勸諭藩王的底氣。
梧州的藩王們此番倒也識趣,眼見何騰蛟、袁繼鹹的大軍在廣西展露了足夠的武力,足以護住他們的封地不受亂兵、流寇的侵擾,再無繼續滯留廣西的理由。
況且他們也清楚,朱慎錐在南京盯著宗牒,再不走恐遭朝廷追責,於是紛紛打點行裝,命人修繕車馬,準備啟程返回各自封地。
此舉既給了南京朝廷一個台階,也讓自己落得個“遵奉祖製”的美名,皆大歡喜。
一日,瞿式耜與何騰蛟在桂林府衙閒敘,談及湖廣局勢,瞿式耜隨口問及襄陽、夔州二府的近況,想瞭解闖軍撤離後的地方情形。
何騰蛟卻瞬間麵露難色,支支吾吾,半晌說不出個所以然。
他麵露愧色地坦言,李自成占據襄陽、荊州後不久便揮師北上,直指北京,冇過多久,留守二府的闖軍也儘數撤離,看行軍動向,大抵是趕赴北直隸與主力會合了;
隻是彼時他手中無兵,剛接手湖廣防務,連新兵都尚未募集,根本冇來得及派斥候深入二府打探,如今襄陽、夔州的實情,他也隻能憑空揣測,不知當地是被鄉紳團練掌控,還是已成了無主之地。
至於大西軍入川後的行蹤,何騰蛟更是兩眼一抹黑,全然一無所知。
在他的固有認知裡,蜀王坐擁天府之國,府庫充盈,良田萬頃,實力本就雄厚,再加上四川都司、行都司的數萬衛所兵馬相助,就算抵擋不住張獻忠的大西軍,也足能從容撤往漢中依托秦嶺天險,或是南下避往雲南依附沐家,總歸不至陷入走投無路的絕境。
也正因這份想當然,他竟從未費心派斥候入川打探,任由川中局勢成了一筆糊塗賬。
此前南京朝廷派員征詢湖廣及周邊局勢時,何騰蛟便是這般含糊其辭的答覆。
那時他剛接手湖廣防務,連新兵都尚未募集,麾下無兵可用,弘光朝廷也心知其處境艱難,並未過多追問,隻是草草記錄便罷。
這點瞿式耜自是心知肚明,也相信何騰蛟並非有意誆騙朝廷,實在是亂世之中,兵力匱乏則寸步難行,訊息閉塞則耳目皆盲,諸多無奈,由不得他。
隻是這般處處掣肘的境況,更讓瞿式耜心底一片冰涼——
他終於看清,南明政權的根基,竟虛弱到瞭如此不堪的地步。
彆說黃河以北、西北邊陲的疆土早已落入賊手,那些地方的訊息如同鏡花水月,虛無縹緲;
就連近在咫尺的湖廣、四川,傳來的訊息也支離破碎,毫無真實性可言,朝堂之上,竟無一人能清晰說清周遭疆土的實際情形。
他不禁在心底反覆思忖,馬士英身為內閣首輔,總攬朝政大權,究竟在忙些什麼?
為何連最基本的軍情探報、地方察訪,都做得如此疏失潦草,任由朝堂被矇在鼓裏?
相較於洛陽老福王的精明貪婪、步步算計,將權術與斂財玩得爐火純青,如今登基的小福王朱由崧,實在顯得太過平庸無能。
他既無老福王的深沉城府,也無那份鑽營弄權的狡智,終日身居深宮,沉溺於驕奢淫逸的生活,絲竹聲裡醉生夢死,將家國朝政全然拋諸腦後。
偏偏朝堂之上,馬黨與東林黨又勢同水火,互相傾軋得愈演愈烈:
東林黨人空有一腔匡扶社稷的抱負,卻隻知高談闊論義理道德,全無半分實操政務、整軍經武的能力;
馬黨則將所有心思都放在打壓東林黨上,但凡對方提出的主張,不問對錯利弊,一概橫加反對,隻為爭權奪利。
而朱由崧既無平衡黨爭的魄力,也無整頓朝綱的才智,麵對兩黨紛爭,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聽任他們互相攻訐、內耗不休。
這般混亂的朝堂,這般昏庸的君主,瞿式耜每每念及,隻覺心頭沉甸甸的,一股無力感油然而生——
這般搖搖欲墜的南明,註定是難以長久的。
另一邊,田州樹城的東、南、北三方郊野,三座棱堡已在數月間拔地而起,成了震懾四方的雄關。
青灰色的條石層層疊疊,壘起兩丈多高的堅固城牆,牆麵上鑿出的炮口斜指天際,黑洞洞的炮口透著森冷的殺氣;
雉堞之間密佈著箭孔,錯落有致,可守可攻。
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這等規格的防禦工事,防的從來不是深山裡的部落紛爭,也不是流寇作亂,而是廣西境內的各路官方勢力,是為了牢牢掌控這片土地而建。
快應隊的精銳斥候早已散入江南周邊州縣,化作尋常百姓、行商腳伕,悄無聲息地打探著各方動靜。
最新傳回的訊息簡潔明瞭,通過隱秘的電報渠道飛速傳遞:
南洋聯軍的主力此刻仍盤踞浙江沿海,與浙東的明軍僵持不下,依當前局勢來看,其兵力難以深入內陸,大概率難越江西;
至於廣東地界是否有聯軍蹤跡,快應隊正加緊向粵地滲透探查,佈下天羅地網,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便會以電報即時傳報,絕不給對手任何可乘之機。
林有德對此倒毫不在意,在他眼中,南洋聯軍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船堅炮利卻無軍紀章法,真要敢踏入西南地界,反倒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