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瞿式耜看來,西南這場規模浩大的人口遷徙,鬨到這般人喊馬嘶的混亂地步,最壞的結果不過是黔國公沐天波擁兵造反,藉著土司南遷的勢頭,割據雲南自立為王。
這與靖江王朱亨嘉的荒唐僭越截然不同,沐天波手握雲南三百年積攢的精銳,麾下土司兵、衛所軍加起來數萬之眾,兵馬強壯,糧草充足,真要扯旗造反,絕非廣西佈政司與都司府這點殘兵所能抗衡。
恐怕就連遠在應天的弘光皇帝得知,也隻會束手無策——
畢竟雙方實力太過懸殊,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手,除了下幾道無用的聖旨,彆無他法。
袁繼鹹倒是識趣,深知自己麾下六千贛地新兵,論兵力遠不及何騰蛟的兩萬大軍,論根基也不如對方深厚。
既然已經按約定拿到了桂林府庫的三成好處,他索性做個順水人情,將沿途州縣補給的糧餉分了大半送給何騰蛟,連帶著幾車精良的軍械也一併奉上。
何騰蛟見他如此知趣,也真心感念這份情分——
亂世之中,朝廷靠不住,聖旨抵不過糧草,此番南征一趟,撈得的物資足夠麾下兵馬支用一年,往後的湖廣防務、兵馬擴充,總算有了著落。
至於西南的亂局,往後的事,便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而那靖江王朱亨嘉,當真是扶不起的阿鬥。
原本預想中會血流成河的桂林戰役,竟連真正的刀兵相見都未曾發生,便以他的俯首投降草草收場。
究其根源,無非是兩處要害徹底落空:
他登基時滿心期待的思州土蠻狼兵,自始至終都未發來一兵一卒的迴應,那些被他一紙詔令納入正兵係統的狼兵,此刻正忙著趕製大車、護送各部南遷,根本懶得理會他這出稱帝鬨劇,連一句迴文都不曾送來;
而被他封作大將軍的楊國威,雖身居高位,頭戴紫花,卻從未真正領兵打過仗,不過是個隻會飲酒作樂的庸官。
聽聞何騰蛟與袁繼鹹的大軍兵臨城下,連桂林的城門都未守牢,他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躲在王府裡瑟瑟發抖,連登城督戰的勇氣都冇有。
關守箴本就毫無戰爭經驗,半生都在朝堂與文牘間度過,麵對城外十數萬大軍合圍的陣仗,早已緊張得手心冒汗,雙腿發軟,站在城頭連聲音都發顫。
當看到朱亨嘉身著那身不合身的龍袍,卻灰頭土臉、髮髻散亂地跪在王府門前請降時,他竟恍惚如在夢中,半天回不過神,不敢相信這場僭越鬨劇竟如此輕易收場。
瞿式耜有些莫名,根本想不到靖江王如此不堪,鄭封倒未想太多,當即喝令士兵上前受降,接管桂林城防,又命人封鎖靖江王府與府庫,逐一清點財物、軍械。
隨後,他派人將朱亨嘉嚴加看管,戴上鐐銬,準備押解往南京治罪。
不出意外,這位一時頭腦發熱僭越稱帝的靖江王,餘生都將在宗人府的高牆之內度過,守著冰冷的庭院,度過殘生。
其堂弟朱亨歅則被暫時推出來代領王爵,畢竟藩王爵位的廢立乃國之大事,係關祖製,非地方巡撫所能決斷,最終是否削去靖江王爵,還得由京城的弘光皇帝欽定。
藉著平定靖江王叛亂的東風,瞿式耜終於下定決心,向廣西官場積弊已久的貪腐沉屙揮出利刃。
前廣西巡撫方震孺與巡按魯可藻,在任上早已被朱亨嘉的金銀財帛收買,對其暗中培植勢力、覬覦帝位的僭越之心視而不見,甚至借佈政司與巡按衙署的職權,為朱亨嘉遮掩風聲、打壓異見,成了這場叛亂不折不扣的幕後推手。
瞿式耜與鄭封連夜聯手草擬彈章,字字鏗鏘,曆數二人貪贓枉法、通逆誤國的罪狀,快馬送抵南京,奏請將二人罷官削籍,嚴加追責;
而原巡撫餘心度,早已卸任卻賴在桂林不走,竟公然出入靖江王府,為朱亨嘉稱製搖旗呐喊,草擬偽詔,如今也被當場拿下,戴上沉重的枷鎖,將與朱亨嘉一同押解南京,交由弘光朝廷進行最終審判。
經此一番雷霆手段,廣西官場那股屍位素餐、貪贓枉法的歪風,總算迎來了一次徹骨的整頓,往日裡敷衍塞責的官員們,皆噤若寒蟬,不敢再肆意妄為。
廣西佈政司與都司府的涉案官員,上至堂官,下至胥吏,儘數被枷鎖加身,押解往南京候審。
一夜之間,兩大核心衙署便成了無人主事的真空地帶,案頭的公文無人批閱,營中的軍務無人調度。
瞿式耜當機立斷,以巡撫之職暫代佈政使,總攬廣西民政、財賦、漕運諸事,每日坐鎮佈政司衙署,批閱公文至深夜;
鄭封則以巡按身份兼領都司府指揮使,執掌地方軍務,點檢營伍、整飭軍備,穩住軍心;
陳邦博因平叛期間恪儘職守,被擢為暫領廣西總兵都同指揮,統轄境內所有衛所守軍與地方團練,專責邊防與城防。
二人又火速命人篩選府縣官員,挑出那些未參與擁立靖江王、素有清名的廉吏,連夜擬出名冊報請南京朝廷,舉薦其遞補佈政司、都司府的空缺,力求儘快填補官場缺口,讓廣西的行政與軍務重回正軌,穩住這方剛剛經曆過叛亂的土地。
瞿式耜又采納了陳邦博的建議,調柳州守備將軍候性移鎮西南,出任田州、思州、恩州及廣南守備總兵,專責安定邊地。
候性本就是久鎮南疆的老將,熟知土司習性,接令後即刻點齊麾下兵馬,星夜趕赴任所。
他深知西南土司的桀驁,抵達後便奉行“不挑事、不逼反”的安撫原則,對田州的土蠻部落始終以禮相待,減免苛捐雜稅,甚至調撥部分糧草接濟遷徙的族人,絕不肯輕易挑起衝突;
麵對貴州、湖廣境內土司族人聚集遷徙的浩大之勢,也隻是下令各部嚴守隘口,密切監視動向,靜待事態發展,絕不貿然插手,避免引火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