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但凡見過乾德皇城現狀的人,心中皆有定論:
以今日乾德皇城的底蘊,便是驟然置於亂世,就地開國都綽綽有餘,且定是曆朝曆代開國之中,最易成功的一個。
便是秦皇漢武、唐宗元祖這般千古明君在世,怕是也難想象,這乾德皇城裡,究竟藏著怎樣令人心驚的驚悚戰鬥力,那是一股融工技之威、軍心之固、民心之聚於一體的磅礴力量,一旦迸發,便有摧枯拉朽、橫掃天下之勢。
南直隸應天府弘光帝僭位稱製,竟還膽大包天與南洋聯軍締結盟約的訊息,自乾德皇城無線電報傳至田州時,軒轅德忠隻覺一股熾烈怒火直衝頂門。
堂堂大明疆土,豈容偏藩私通外夷、禍亂朝綱?
這是**裸的僭越謀逆,更是對乾德皇帝權威的公然冒犯。
他按捺不住心頭翻湧的戾氣,當即拍案決意親率騎士團揮師東進,直搗應天府,掀翻那弘光偽廷,將南洋聯軍的外夷兵卒儘數屠戮,以泄這口胸臆間的惡氣,卻終究被高智成死死攔下,才未讓這股滔天怒火衝昏了乾德皇帝定下的全盤部署。
切莫看田州這邊眼下僅有七千部眾,可如今的戰場,早已不是昔日冷兵相接、憑人數多寡定勝負的舊局。
乾德皇城督造的全地形戰車列陣而出,車側架起簧片波浪板排盾,盾麵層層相扣、韌力千鈞,任敵軍箭石如雨、火炮齊發,也能穩立陣前巋然不動,單憑這等獨步天下的裝備,便已占得不敗之地。
戰車之後,連珠火炮連環齊射,彈丸密如驟雨,所過之處血肉橫飛、片甲不留;
那弘光偽廷與南洋聯軍手中的佛郎機半蛇野戰炮,射程遠不及連珠火炮分毫,炮口尚未能及敵陣,便已被轟得炮架碎裂、火藥迸濺,到最後不過是堆散落陣前、毫無用處的破銅爛鐵。
自乾德皇城發來的電報裡,朱有建的指令言簡意賅,隻有寥寥數語:
鑄城築寨,深溝高壘嚴陣防禦;妥帖做好轄內移民安置,勿生民亂;沿南方海岸擇險要處遍建棱堡,扼守海疆;其餘諸事,儘皆靜候後續通知。
於乾德皇帝而言,平定南方這等藩王叛亂,本就是手到擒來的小事,可朱有建偏要按兵不動,任由事態發酵蔓延、戰火漸熾。
他心中的盤算有千萬條,或是借這亂局清剿南方盤根錯節的前朝舊僚、世家勢力,掃清治政障礙;
或是引南洋聯軍深入腹地,再佈下天羅地網一網打儘,永絕海疆之患。
隻是這諸多籌謀背後,苦的卻是南方流離失所、飽受戰火荼毒的黎民百姓,家園被毀、骨肉分離,哀鴻遍野。
可於朱有建這般拋卻世俗道德束縛、唯以權柄與霸業為唸的帝王而言,百姓的疾苦從不是他考量的首要,心中半分愧疚也無,彷彿那漫天哀嚎,不過是他成就大業的墊腳石。
其實如朱有建這般行事無德、心狠果決的帝王,曆史之上早有先例,那人非但未曾落得亡國之君的下場,反倒留得極高的曆史成就,隻因他生在一個承上啟下的關鍵節點,有文治冠絕一時的父親為其奠基,有武功震鑠古今的兒子為其開疆——
那人便是大漢孝景皇帝劉啟!
漢景帝劉啟,論起無德無恥、腹黑狠戾,較之朱有建半點不遑多讓。
幸而有文景之治的休養生息為大漢攢下殷實根基,又有漢武大帝的開疆拓土將大漢推至鼎盛,才讓他的諸多劣跡被盛世榮光掩去幾分,可即便如此,史書對他的評價終究難登賢君高位。
為削藩王封地、收歸皇權,他欣然采納恩師晁錯的削藩之策,可七國之亂驟起,叛軍以“清君側、誅晁錯”為旗號揮師西進,他為求自保、暫平兵禍,竟二話不說將晁錯推出來做替罪羊,判了極刑腰斬,還株連其九族,絲毫不念多年師徒情分;
他開大漢廢長立幼的先河,隻因寵信同母妹妹館陶長公主,便不顧祖製禮法,廢黜太子劉榮,更暗中逼死其母栗姬,
執意改立王夫人之子劉徹為儲,不過是為了讓館陶的女兒陳阿嬌能登後位,成一段“金屋藏嬌”的私諾;
開國功臣周亞夫平定七國之亂、功高震主,他忌憚其軍中威望、剛直不阿,便羅織莫須有的罪名,將其下獄逼死,同樣株連九族,以絕後患;
高祖劉邦定下的“白馬之盟”,明言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他卻將祖製拋諸腦後,任由外戚勢力坐大,反倒以“儘孝道”為自己開脫,將母族竇氏一族抬至權傾朝野的地步,為後來的外戚乾政埋下隱患。
朱有建前世深以為然的,是某王者一句剖透王朝根脈的箴言:
人心向背,凡二十年一變,必以大運動泄其淤積心誌,若任其肆意滋長,百二十年必生驚天大亂,這便是古代王朝鮮有逾三百年之運的根由!
兩漢國祚雖稱綿長,卻遭王莽篡漢,新朝橫亙其間,斷了國脈;
大唐近三百載基業,亦有武曌代唐,周室易鼎,改了天顏;兩宋更是棄北土、遷江南,偏安一隅才勉強延綿三百年國祚,千朝百代,無不是應了這人心嬗變、積怨必發的道理。
自掌大明中樞,朱有建便常以這話忖度天下大勢:
北方曆經韃靼滋擾、後金劫掠,又遭流賊遍地荼毒,數十年戰火洗盪,千裡赤地、民不聊生,百姓早已疲於兵戈、畏戰思安,民心思治之心昭然若揭,料來至少能保二十年太平無虞。
可南方偏生不同,百年間未遭韃靼、後金的鐵蹄踏踐,流賊之亂也隻在北方翻騰肆虐,縱有倭寇海盜沿海劫掠,也不過是擾了濱海一隅,從未撼動江南腹地根本;
偶有幾回抗稅暴亂,也隻是零星州縣的小股騷動,翻不起半分大浪。
這般長久的太平無亂,在朱有建眼中實在反常得離譜,天下豈有百年無亂的地界?
莫非南方那些盤根錯節的豪商巨賈、世家望族,竟都是一心嚮明的順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