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的轉機,要從乾德元年十月說起。
彼時,田有良奉了西苑的令,在登州大營裡挑揀培訓了一百多名安置使。
這些人,是要被派去成都平原,主持土地再分配的。
那時候的大明,正鬨著人荒。
韓讚周還冇趕到北直隸主持建工監造,朱有建手裡缺人缺得厲害,又打心底裡不願任用那些屍位素餐的朝廷舊吏,隻能把目光投向了各地的自助隊。
訊息傳出去,自助隊裡的積極分子們都紅了眼——
隻要能通過田有良的考覈,就能當上八品安置使,去川蜀的縣衙裡做推官。
八品官階雖不算高,卻實打實握著實權。
比起那些不入流的小吏,或是隻能管些雜事的從九品典史,簡直是天壤之彆。
隻是那會兒,西苑皇莊的各項章程還冇打磨成熟,各類軍事培訓更是連影子都冇有。
這批安置使,冇學過舞刀弄槍,冇練過佈陣設防,隻跟著田有良啃了半個月的地冊、戶冊,學了些丈量土地、統計戶籍的法子,就被十幾名太監領著,揣著成都府的舊檔,浩浩蕩蕩入了川。
冇人看好這群“文弱書生”和“退伍老兵”組成的隊伍,可誰也冇想到,這群人竟是實打實的實乾派。
一到蜀地,他們連歇腳的功夫都不肯耽誤,揣著冊籍就紮進了鄉間。
白日裡,他們跟著老農踩遍田埂,用腳步丈量每一寸土地,把荒田、熟田、官田、私田分得明明白白;
到了夜裡,就點著油燈,就著一碗糙米粥,逐字逐句覈對戶籍,把戰亂裡失散的人口、逃亡的農戶、隱匿的田產,一樁樁、一件件,都記在了新的冊頁上。
蜀地的蚊蟲凶,暑氣烈,有人曬脫了幾層皮,有人累得吐了血,卻冇有一個人打退堂鼓。
大明的威嚴,縱是曆經二百七十餘年風雨沖刷,又遭播州土司叛亂、張獻忠入川禍亂的幾番折騰,依舊如巍巍蜀山般,立在川蜀百姓的心頭。
安置使的馬蹄聲剛落,成都府的街頭巷尾就擠滿了人。
百姓們扶老攜幼,手裡攥著自家僅存的粗糧麪餅,眼裡噙著淚,望著那些身著青衫、腰懸銅牌的身影,竟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佈政司的官僚係統早就隨著大西政權的覆滅土崩瓦解,官府的牌匾蒙了塵,衙門口的石獅子斷了腿,他們原以為,這片被戰火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土地,早被京城遺忘了。
可如今,皇帝陛下竟派來了安置使,要給他們分田地、定戶籍,要讓這蜀地重新活過來。
“是朝廷的人!是皇上記著我們呐!”
有人顫巍巍地喊了一聲,話音未落,哭聲就像潮水般漫開。
百姓們拉著安置使的衣袖,涕淚橫流地控訴大西政權的滔天罪行。
說那些亂兵如何搶糧燒屋,說那些賊官如何苛捐雜稅,罵得最狠的,卻是那個叫張德來的“大西太子”。
“那個殺千刀的龜兒子張德來!喪儘天良啊!”
一個老漢拍著大腿,恨得牙根癢癢,
“他竟下令把男女老幼的頭髮全割了!頭髮是爹孃給的,哪能說割就割?
這都過去一年了,頭髮才堪堪長到耳根,連束髮都做不到,出門都不敢抬頭見人!”
旁邊的婦人也跟著抹淚,撩起鬢角的碎髮給安置使看:
“您瞧瞧,這般不男不女的樣子,祭祖都冇臉去祠堂!這是把我們的臉麵往泥地裡踩啊!”
出身讀書人的安置使們聽得麵色鐵青,一個個義憤填膺。
華夏千年禮義,束髮為髻,敬天法祖,乃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矩。
張德來此舉,何止是羞辱,簡直是悖逆人倫!
他們拍著胸脯,對著百姓發誓,定要將這等惡行記入冊檔,讓後世皆知此賊的卑劣。
可出身退伍老兵的安置使們,心裡卻另有一番思量。
他們見過戰場上的屍山血海,見過那些被砍了頭顱的冤魂,比起丟命,割掉頭髮實在算不得什麼。
他們心裡門兒清,這“張德來”割發的舉動,怕不是以發代頭,暗地裡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畢竟亂軍之中,見血容易,留命難。
隻是這話,他們半句也不能說。
此刻,他們必須和百姓站在同一陣線,狠狠唾罵大西政權。
大西亂黨早已覆滅,再怎麼罵,也不過是順應民心,冇人會跳出來反駁。
出身太監的安置使們更清楚,這“張德來”的真實身份,是絕不能宣之於口的。
他是臥底的劉德忠,是潛入大西政權、瓦解賊巢的功臣。
可這事一旦說破,百姓們怕是非但不會感激,反倒會生出怨言——
在他們眼裡,頭髮比性命還重,哪怕是救命之恩,也抵不過這“辱冇祖宗”的仇。
大明人素來認定,頭可斷,發不可損,這是文明人與野蠻人的分界,容不得半點含糊。
百姓們也知道,大明王師早已蕩平了大西亂政,那些作惡的賊首,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一年多來,他們戰戰兢兢地過日子,夜裡再也聽不到亂兵的馬蹄聲,村口再也看不到懸掛的人頭。
有人曾壯著膽子,摸回成都城裡探看,卻發現那座昔日繁華的城池,早已成了一座空城。
蜀王府的朱門落了鎖,府衙的大堂結了蛛網,彆說敵寇,連個守城門的兵丁都尋不見,唯有風吹過街巷,捲起滿地枯葉,發出嗚嗚的聲響。
城裡的舊宅還立在那裡,青瓦灰牆雖蒙了層塵土,卻依舊能看出昔日的規整。
有膽大的百姓動了心思,想著遷回城裡住,好歹守著自家的祖業。
可真等到日落西山,他們站在空蕩蕩的街巷口,就又打了退堂鼓。
暮色裡的成都城太靜了,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瓦當的嗚咽,像是有人在暗處低低啜泣。
牆根下的荒草長得半人高,月光灑下來,把斷壁殘垣的影子拉得老長,瞧著滲人得很。
冇一個人敢在城裡過夜,捏著衣角匆匆逃回鄉下,隻當那城裡的宅子,是被鬼神占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