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興帶著數百名手持火藥包的民兵,從城牆豁口處縱身躍下,如同猛虎下山般衝向敵陣。
他們無視身邊呼嘯的子彈與揮舞的長矛,隻顧著朝著蠻兵最密集的地方衝去,一聲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接連響起,火光沖天,煙塵瀰漫,每一次爆炸都帶走了數名甚至數十名蠻兵的性命,也讓江陰民兵的人數愈發稀少。
閻應元立於北門城頭,望著這悲壯的一幕,眼中熱淚縱橫,卻依舊咬牙指揮著剩餘的兵力堅守。
他知道,江陰城已到了最後一刻,可隻要還有一口氣,他們就絕不會後退,哪怕戰至最後一人,也要用血肉之軀,為城中的父老鄉親,多爭取一分等待援軍的時間。
季世美老人不顧兒孫的苦苦勸阻,拄著柺杖執意加入堵塞豁口的隊伍。
他年近八旬,鬢髮全白,卻依舊邁著蹣跚的步伐,彎腰搬起一塊塊碎石,顫巍巍地填向城牆的缺口。
突然,一發炮彈落在不遠處的牆體上,飛濺的碎牆磚如同利刃般呼嘯而來,狠狠擊中了老人的胸膛。
他踉蹌著倒地,嘴角溢位鮮血,卻依舊死死攥著手中的石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呼喝:
“絕不讓……絕不讓敵寇入城!”
那沙啞卻堅定的聲音,穿透炮火的轟鳴,迴盪在城牆上下,讓每一個聽到的人都熱淚盈眶,鬥誌愈發高昂。
為了守衛江陰城,此刻已冇有人退縮在身後。
就連城中的稚童,也學著大人的模樣,抱著比自己腦袋還大的磚頭,跌跌撞撞地跑到城牆下,將磚頭塞進豁口縫隙中。
他們臉上沾著泥土與汗水,眼神中卻冇有絲毫恐懼,隻有與年齡不符的堅定——
父母、兄長都在城頭作戰,他們雖年幼,卻也想為守護家園出一份力。
城內外的受傷者越來越多,無論是滿身傷痕的民兵,還是手無寸鐵的民眾,都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許多人拖著殘缺的肢體,掙紮著抱起火藥包,嘶吼著衝向敵陣,在密集的蠻兵中點燃引信,與敵人一同葬身於爆炸的火光之中;
有人緊緊抱著浸滿油脂的火氈,奮不顧身地撲向蠻兵,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火種,將火氈按在敵人身上,與對方一同被烈火吞噬,燃燒的火焰中,還夾雜著他們最後的呐喊:
“江陰不死!”
江陰人民是勇敢的,更是悍勇的。
他們早已忘記了生死的界限,忘記了疼痛的滋味,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與這座城共存亡,與入侵的敵寇同歸於儘。
冇有鎧甲,便穿著浸紙棉甲;
冇有武器,便握著削尖的木棍;
冇有退路,便以血肉為牆。
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詮釋著“守土有責”的重量,用最原始的悍勇,對抗著裝備精良的敵人。
戰鬥從淩晨的微光持續到日暮的殘陽,整整一日,炮火未停,廝殺未歇。
江陰軍民憑藉著必死的決心,硬生生打退了蠻兵十七次瘋狂進攻。
城牆內外,堆滿了層層疊疊的屍體,破碎的肢體與凝固的鮮血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硝煙味,令人作嘔。
可即便如此,依舊冇有人後退,倒下一人,便有另一人頂上來,缺口被炸開一次,便有無數人用身體與磚石填補一次。
瑞典軍官站在戰場外圍,望著眼前如同人間煉獄般的景象,眼中終於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悍不畏死的對手,江陰軍民的抵抗,早已超出了他們對“土著”的認知,那是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一種讓任何侵略者都為之膽寒的勇氣。
最終,瑞典軍官再也無法堅持,下令撤下所有還在進攻的蠻兵;
丹麥軍官望著早已冷卻的炮管與耗儘的彈藥,也隻能無奈地下令收兵——
火炮已無法繼續發射,蠻兵也已傷亡過半,這支看似強大的南洋聯軍,已然被江陰軍民打殘。
此役,南洋蠻兵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死亡四千九百餘人,傷者多達九千餘人,唯有負責遠端支援的炮兵兩千餘人得以全身而退。
而江陰軍民,也傷亡慘重,民兵戰死逾萬,民眾死傷不計其數,整座城池都沉浸在悲壯的氛圍之中。
可即便如此,當夕陽的餘暉灑在殘破的城牆上時,倖存的江陰人依舊挺直了脊梁,他們望著退去的敵陣,眼中冇有喜悅,隻有劫後餘生的沉重與對逝去親友的哀悼——
這場戰鬥,他們贏了,卻也付出了太多太多。
江陰縣城內,每一張麵容都寫滿了麻木的死寂,慘烈的戰況早已耗儘了人們所有的情緒。
這場血戰過後,城中統計的傷亡數字觸目驚心:
死亡兩萬三千四百二十一人,重傷者三萬五千九百一十六人,輕傷者更是多達九萬餘——
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親人殞命或受傷,整座城都浸泡在血淚之中。
閻應元左臂被鉛彈擊穿,傷口血肉模糊,右腿也被炮彈濺射的碎石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每走一步都劇痛難忍,卻依舊強撐著未曾倒下;
陳明遇後背被坍塌的牆磚砸得血肉模糊,右胸還嵌著炮丸碎片,傷勢過重陷入昏迷,氣息微弱;
馮厚敦腰部中彈,子彈穿透了腹腔,同樣昏迷不醒,身邊的醫護女子正用布條緊緊包紮,試圖止住不斷湧出的鮮血;
邵康在激戰中不慎跌落城頭,頭部受到重創,昏迷在地,不知生死;
顧元泌腿部中彈,右臂被倒塌的木架砸斷,骨折處腫脹變形,卻依舊咬著牙指揮殘兵搬運物資;
王守敦投擲標槍直至力竭,被突然坍塌的碎石掩埋,眾人拚死將他扒拉出來時,他已奄奄一息,卻在短暫甦醒間,用儘最後力氣砍死一名衝近的蠻兵,隨即身中兩彈,幸得曾化龍就在身邊,曾化龍冒著炮火將他拖到安全地帶,自己卻被炮丸碎片炸斷左腿,倒在血泊中;
張鑄鼎在激戰中親自將火油潑灑進敵陣,點燃了一片火海,卻被一枚流彈擊中左臂,整條胳膊被生生炸斷,當場昏迷。
汪興帶著敢死隊,同歸於儘在敵陣中,連完整屍首都冇有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