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究根源，無非是蠻兵與海商早有默契，劫掠範圍刻意避開了士紳權貴的宅邸與產業——
隻要不觸及自身利益，便“高高掛起”，任由平民百姓慘遭塗炭。
這便是人性深處難以迴避的劣根性，太平盛世時的“同袍之誼”，在切身利益麵前，竟脆弱得不堪一擊。
彼時江南的抗議聲浪，多半來自歸莊、顧絳這類有風骨的讀書人。
他們以筆墨為刃，用小品畫影射蠻兵暴行與士紳冷漠，借文章痛斥海商家奴的助紂為虐；
又聯名上書南京朝堂告發實情，力圖喚醒官府的良知。
隻可惜，這場吵吵嚷嚷的抗爭，終究冇能形成足夠的聲勢——
海商家奴背後有富戶撐腰，不斷有擁躉跳出來唱對台戲，或歪曲事實，或汙衊讀書人“嘩眾取寵”，一來二去，輿論漸漸被稀釋，那些曾經振聾發聵的呼聲，也在日複一日的拉鋸中逐漸消停，隻留下江南百姓無聲的苦難。
或許，若那些明人家奴僅僅滿足於做蠻兵的“帶路黨”，指引劫掠方向、提供城內情報，並未過分觸及士紳與更多階層的利益，這場災難未必會引發如此激烈的對抗。
可靖江縣的“成功劫掠”，讓他們徹底膨脹了——
看著蠻兵勢如破竹，看著財富唾手可得，他們誤以為所有縣城都如靖江般孱弱可欺，誤以為所有百姓都隻會逆來順受。
於是，他們不再滿足於“帶路”，轉而親自下場施暴，劫掠士紳財物、淩辱婦女老弱，將貪婪與殘忍發揮到極致，終究點燃了江陰百姓的反抗之火，也為自己招致了滅頂之災。
各鄉鎮的人口損失統計，反倒比縣城要簡便些——
畢竟北外鎮、葫西鎮等五鎮九鄉，早已被蠻兵洗劫一空，百姓無論老幼青壯，幾乎被儘數擄走，堪稱“十室十空”。
雖說鄉鎮間有富鎮窮鄉之分，富鎮商旅雲集、屋舍齊整，窮鄉多是農戶散落、生計清貧，但江南素來人口稠密，即便是偏遠小鄉，也多是村落相連、人煙不絕，各鎮鄉的人口基數相差並不算大。
參謀們隻需對照縣衙存檔的鄉鎮戶籍總冊，再結合僥倖逃回來的零星鄉鄰口述覈實，便大致算出了總數：
各鄉鎮共計損失人口十萬餘人，這數字沉甸甸的，每一個數位背後，都是一個個破碎的家庭。
熟悉江南縣域情況的人都清楚，尋常江南縣城的總人口，大多在三十萬到四十萬之間，江陰則因地處漕運要道，往來客商、漕船工、碼頭幫工絡繹不絕，流動人口遠多於普通縣城。
據戰前戶籍覈查，江陰本縣原住人口約八萬，常年在此落腳的流動人口約五萬，再加上下轄十二鎮十八鄉的鄉鄰，全縣總人口約莫在三十五萬左右，算得上是江南頗具規模的繁庶縣域。
可經此一浩劫，覈算下來的失蹤人口總數，竟高達十二萬人——
縣城失蹤一萬四千九百三十三人，鄉鎮失蹤十萬餘人，兩者相加，幾乎占了全縣總人口的三分之一。
如今江陰縣城現有人口十一萬餘，多是老弱病殘與僥倖未被擄走的平民、士紳，還有被解救後暫留的外鄉百姓；
各鄉鎮剩餘人口約十二萬餘，也多是蠻兵不屑劫掠的老弱，或是拚死藏匿才逃過一劫的少數人家。
對於一個依賴人口繁衍生息、依托人力支撐漕運與農耕的縣域而言，十二萬人口的流失，早已不是簡單的“損失”，而是真正的傷筋動骨，元氣大傷。
往日裡街巷喧鬨、田壟有人的繁盛景象，如今隻剩處處留白的冷清，連運河上的漕船都少了大半，往昔的生機與煙火氣，被浩劫啃噬得隻剩殘骸。
相較於人口損失，財產方麵的損失反倒難以精確統計。
蠻兵與家奴所到之處，農戶的糧食、農具被席捲一空，商戶的綢緞、茶葉被搶擄殆儘，士紳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被洗劫無遺，甚至連百姓家中的被褥、鍋碗瓢盆，都被視作“戰利品”搜刮而去。
房屋被焚燬、器物被打碎，那些被劫掠的財物或被蠻兵運回船上，或被家奴私藏瓜分，早已無從追查。
但季世美與一眾士紳、參謀們心中都清楚，財產損失再多，終究是身外之物，冇了可以再掙，毀了可以再建；
可人口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江南的富庶，從來不是靠金銀堆砌，而是靠一代代百姓勤耕苦作、商旅往來撐起來的——
冇了青壯年勞力，田壟便會荒蕪，漕運便會停滯，作坊便會關停；
冇了婦孺孩童，宗族便無法延續，家園便無人守望。
於江陰而言，十二萬人口的流失，比任何金銀財寶的損失都更令人痛心，也更難恢複，這份傷痛，怕是要在江陰的土地上，留存許多年。
六月初二，長江江麵暑氣蒸騰，南洋蠻兵如潮水般重新聚集回靖江縣——
這座被他們視作“劫掠中轉站”的江島，此刻擠滿了扛著刀槍、滿臉悍戾的士兵，運輸船在江麵上來回穿梭，將擄掠的人口源源不斷地轉運。
清點人數時，蠻兵將領發現，此次江南劫掠竟未遭逢太大抵抗：
僅在黃江港與江陰鄉兵交戰時損失三百餘人，江陰城內因鄉兵搜捕內奸，折損了十幾名家奴，其餘各處皆是順風順水，幾乎未費吹灰之力便完成了劫掠。
據統計，此次南下共擄走人口三十六萬人，這些百姓被鐵鏈捆綁，塞在擁擠不堪的運輸船中，早已被運往熱蘭遮（台灣台南），而停泊在劉家港的西洋聯軍軍艦，也已收到訊息，正緩緩駛入靖江縣水域，為蠻兵撐腰壯膽。
以丹麥、瑞典貴族為主的軍官團，自始至終未曾參與劫掠。
他們身著精緻的製服，站在軍艦甲板上，冷漠地注視著江島上的混亂與喧囂，對蠻兵的傷亡漠不關心——
在他們眼中，這些南洋土著不過是歐洲殖民者的工具，些許損失無關痛癢。
真正惱羞成怒的，是那些充當帶路黨的明人家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