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廣站在黃河淤積河道旁，看著雜草叢生卻依舊清晰的河槽，心裡打起了算盤。
彼時黃河淤塞嚴重，水流改道，這條廢棄河道雖多年不用，卻依舊能連通周邊水係，稍加疏浚便能引水。
他暗自思忖，自己麾下隻有三千人，若是死守徐州城，萬一被敵人察覺這條隱秘河道，反過來用它來水攻，自己這三千人怕是連掙紮的餘地都冇有，白白折損不說，還得壞了大事。
後來他又去雲龍山探查，登頂一看，頓時動了心思——
雲龍山山勢險峻，山頂平坦開闊，既能清清楚楚俯瞰整個徐州城的動靜，又能牢牢控製住東南方向而來的敵軍，堪稱天然的駐防要地。
這般得天獨厚的地勢，可比困守孤城穩妥得多，於是他當即改了主意，決定棄守徐州城，將主力儘數移駐雲龍山，以山為營，憑高據守。
可轉念一想，若是敵人偵查到徐州是空城，定然不會輕易入城，自己這番部署豈不是白費功夫？
思來想去，他索性做了個順水推舟的安排：
將徐州西門與北門堵得嚴嚴實實，密密麻麻佈滿拒馬與陷阱，讓人一眼望去便覺得防守嚴密；
城內又挖了簡易地道，派五百名士兵臨時駐守，隻備下大弩等輕便軍械，待敵人攻城時，隻需藉著房屋掩護做短暫抵抗，拖延片刻後便順著地道撤走，悄悄退回雲龍山。
等敵軍以為攻破城門、歡天喜地入城後，他再下令掘開那條廢棄河道，引水灌城，先淹為敬，管他城內有多少敵人，先澆個措手不及再說。
說到底，吳廣壓根就冇什麼奇詭狡詐的心思，所作所為不過是順著地形地勢、趨利避害罷了——
既要守住要害，又要保全自身，不過是最務實的盤算。
隻是這些前因後果、地形細節，他冇來得及一一跟吳襄說清，那些部署傳到吳襄耳中，冇了上下文的鋪墊，便成了“陰險狡詐”的毒計。
畢竟吳襄並不知道徐州城外藏著這麼一處現成的堰塞河道，也不清楚吳廣是為了反製敵人的水攻，才反過來用了這一招，隻聽個大概，自然覺得吳廣的做法太過狠辣，遠超出了他認知裡“兵不厭詐”的範疇。
二百石鯨魚肉乾被浩浩蕩蕩運進開封府時，裝滿了十幾輛馬車，粗麻繩捆紮的竹筐堆疊得老高，透著一股鹹腥與日曬後的獨特氣息。
陳奇瑜正對著沙盤推演戰事，聽聞是朝廷送來的犒賞，便隨手拿起一塊掂了掂，魚肉乾緊實厚重，紋理間還帶著海鹽的結晶，他皺著眉詢問身旁的親兵：
“這是何種肉乾？陛下怎會突然賞賜此物？”
待親兵稟明這是乾德皇帝特意犒賞三軍的鯨魚肉乾，陳奇瑜臉上滿是意外，指尖摩挲著肉乾的紋理，心頭疑竇叢生。
他早已摸清如今朝堂的微妙格局——
朝廷與乾德皇帝實則是兩套並行的班子，此次對陣南朝的防禦戰，本質上也是內閣與兵部為了爭奪兵權、鞏固勢力而打的硬仗，按說陛下理應樂見其成，卻不該這般主動犒賞，畢竟這場戰事的勝負，直接關係到雙方的權力天平。
更讓他費解的是，陛下不僅掏內帑白銀購買戰俘，如今還特意送來犒賞，這與他印象中那個急於攬權、動輒催促進兵的帝王判若兩人，實在讓人摸不透心思。
平心而論，冇有陛下急功近利的促戰，陳奇瑜反倒能按自己的節奏部署戰事，這對他而言是實打實的好事。
可人心終究是好奇的，乾德皇帝近來的種種表現，實在太過反常，與往日的行事風格截然不同，這般突如其來的轉變，讓他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像是隔著一層迷霧，看不清背後的深意。
他更想不通的是，乾德皇帝如今長期滯留西苑行宮，連本該在太和殿舉行的朝會，也挪到了西苑乾極殿舉行，而滿朝文武居然都預設了這種不合規製的安排，冇有一人站出來反對。
更匪夷所思的是，作為朝廷監察覈心的禦史台，竟悄無聲息地被解散了——
這可是動搖國本的大事，往日裡稍有逾矩便會諫章盈庭，如今卻風平浪靜，實在不合常理。
君臣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達成了某種隱秘的妥協，還是另有不為人知的變故？
這些疑問在他腦海裡盤旋不去，卻又不敢貿然打探。
吳襄雖是並肩作戰的同僚，可這種涉及內闈與朝堂核心的隱秘，向來是禁忌，貿然詢問不僅得不到答案，反而可能引火燒身，畢竟在這亂世之中，打探不該問的事，從來都是最危險的行為。
陳奇瑜搖了搖頭，將手中的鯨魚肉乾丟回竹筐，隻盼著戰事能順利推進，至於朝堂上的暗流湧動，暫且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高傑尚未收到邢夫人派人送來的邳州兵敗傳訊，一路催兵疾行，抵達蕭縣後，又下令全軍輕裝急進，連夜踏入了徐州地界。
他曾與馬士英一同在徐州駐防一年有餘，對這片土地的山川地勢、河道溝壑熟稔於心，尤其是當年流寇圍困徐州時偷偷挖掘的堰塞水道，更是知之甚詳。
當年駐防時之所以冇下令推平那處堰塞形成的蓄水池，不過是一時疏忽，未曾將其放在心上，如今打算重新占據徐州，倒覺得這處隱秘水道恰好能當成後手，關鍵時刻或許能派上用場。
至於用水淹徐州的法子，在高傑心中不過是備選的備選，連第二方案都算不上。
他一心想重新掌控徐州城，自然不願將這座城池毀於洪水，變成一片泥濘狼藉的廢墟——
城池完好，才能作為屯兵、征糧的根基，若是淹了，占著也無用。
他心中早已擬定了攻取徐州的明確計策，這份底氣，全得益於邢夫人此前在徐州駐防時留下的隱秘安排。
邢夫人當年鎮守徐州時，早留了後手：
徐州南門的城牆之下，藏著一條隱秘地道。
是為了應對守城不利留下的後手，如今倒是可以利用起來，悄然摸進徐州城內，打守軍一個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