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奇瑜反覆琢磨著邳州之戰的細節,越想越覺得精妙絕倫:
吳川留下數百跛腳弱兵,守著虎蹲炮,再將稻草人披上軍甲,有的倚城而立,有的探頭張望,更妙的是,居然用木軌讓它們可移動;
城頭插滿了密密麻麻的軍旗,硬生生擺出萬餘人馬的架勢,以此作為疑兵,成功迷惑了心思縝密的敵將,讓其不敢貿然攻城;
而真正的三千主力部隊,卻藉著夜色掩護,悄悄埋伏在良城鎮附近,完美避開了敵軍哨騎的探查視線。
更妙的是對地形的精準利用,沂水與運河交彙之處,河道錯綜複雜、水流湍急,根本無法築壩堰塞,唯有良城附近的河段地勢平緩、水深適宜,是敵軍若想破城、實施水攻邳州的唯一選擇。
吳川偏偏就敢賭這一把,提前在此處挖出數十丈寬、丈餘深的巨坑,坑底佈下石塊,坑麵偽裝得與周遭地麵彆無二致,守株待兔般等著敵軍自投羅網。
退一步說,即便敵軍不按常理出牌,一味要強攻城池,城內預留的長管虎蹲炮,也能憑藉堅城之勢阻擋一陣子,為主力部隊從敵軍後部或側翼發起襲擾爭取時間。
這般攻防轉換之間,處處透著算計,步步皆是伏筆,將“以最小代價換最大收益”的道理髮揮到了極致。
陳奇瑜向來偏愛用奇兵,骨子裡便透著股不拘泥於常規戰法的不羈。
在他看來,真正的良將絕非隻會排兵佈陣、衝鋒陷陣的武夫,更需有洞察全域性的眼光、揣摩人心的智計,以及敢出險招的魄力。
吳川在邳州之戰中所用的兵法,恰恰精準戳中了他的心懷——
冇有硬拚硬的廝殺,反倒將地形把控到極致,藉著沂水河道的天然優勢設伏;
把敵人的心理揣摩得通透,知曉敵將謹慎多疑,便用旌旗與稻草人佈下疑陣,誘其步入水攻的唯一死路;
更有孤注一擲的魄力,敢以三千新兵對陣六千敵軍,將勝負押在一處精心偽裝的巨坑上。
這般將算計融入戰事每一處細節的打法,讓他不由得對吳襄另眼相看——
能調教出這般心思縝密、善用巧勁的將領,吳襄本人的謀略自然也不容小覷,絕非尋常武進士可比。
談及後續部署,吳襄臉上不見半分懈怠,順勢起身,手指虛點帳中沙盤,介紹起另一支偏師的安排:
“末將已令部曲吳廣率三千人馬守禦徐州城,若事真不可為,還請陳總督能予便宜,讓他可撤出徐州城;
另外,末將自領人馬在兗州府微山城,可作為犄角應對追擊而來的敵軍。”
他語氣篤定,眼底透著胸有成竹的光芒,指尖重重落在沙盤上的徐州城位置,
“徐州南麵雲龍山可為炮台,北城外也有可置炮之所,西麵也可置伏兵,唯慮的是東麵為水道,不好做防禦。”
說到此處,他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笑意,
“好在吳川已在邳州儘數伏擊敵軍,東部已無敵兵,水道反而可防止敵軍繞道而襲!”
陳奇瑜聽得連連點頭,撫著山羊鬍的手愈發輕快,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吳襄的部署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皆是不重正麵廝殺,而重謀略算計,將每一步都算到極致,既保萬全,又求厚利。
這般打仗的法子,既省力又賺錢,遠比屍山血海的硬拚痛快得多,他越聽越覺得暢快,當即拍板:
“好!便依你之計行事!事不可為,以保全兵將為要,徐州一城之地,給了敵軍又何妨。”
拍板之後,他話鋒一轉,神色多了幾分凝重:
“幸好朝廷早就下令,將徐州至安東一線的百姓儘數遷入山東行省安置,否則此番徐州大戰,城內百姓可就遭了大罪。”
徐州作為軍事重鎮的職能,早已不存在,自從運河從徐州東部接入微山湖,徐州已經失去戰略價值,從易守難攻到易攻難守,自北宋初年後欲發明顯。
到了元末,芝麻李在此一戰,更加坐實這點,徐州城三麵環水,兩麵連山,不論從哪個方向進攻,都是困城。
特彆是闖軍用偏師兩次攻破徐州,挖開開封段黃河後,造成古黃河水道淤堵,連程繼孟那樣的散寇,都能輕易攻入徐州城池,更不用說相對正規的軍隊。
若不是南北軍隊對陣於開封到安東一線,實在無險可守,陳奇瑜其實是不想派吳襄守禦徐州的。
自古以來,邳州城就冇有守住過,作為徐州東部主要附城,邳州陷落,就會造成徐州東部、南部門戶失守。
蕭縣與沛縣一馬平川,更是難以擋住來犯之敵,邳州方向敵軍隻需牽製住沂水一線,完全可以從子房河破入徐州東門。
陳奇瑜於沙盤反覆推演過,徐州確實是守不住的,隻能將軍隊放在微山湖東岸,既能防住南來之敵,又能牽製住碭山、沛縣一線,與開封府夾擊敵軍,所以對於吳襄坐鎮微山城的戰略是認可的,將偏師放在徐州與邳州,同樣認為是合適的戰法。
隻不過吳川居然在邳州伏擊掉敵軍右師,令陳奇瑜根本無法想到。
於是對吳廣也有了期待,同時也能接受吳襄的請求,徐州哪怕丟了,敵人也占不到好處,根本就難以守住。
試想一下,吳川可以從邳州出擊,吳襄可以從微山城、沛縣南下,開封府軍可以走蕭縣,三麵夾擊下,敵軍到底怎麼守得住徐州?
即使穎州敵軍援助徐州,開封府也可以分兵南下,對穎州敵軍形成威脅。
彆說敵軍隻有幾萬人,就是真有十萬人,陳奇瑜也有信心啃下一塊大肉,所以他根本就冇有憂慮過。
隻是考慮到朝廷的精打細算,他纔想以最小代價拿下南朝軍隊。與十幾年前對待闖軍的思路差不多,以蠶食之法應對。
現如今可比當年有太多自主能力了,皇帝明確不乾涉,朝廷也完全放權給他,他想怎麼乾都行。
陳奇瑜認為朝廷放權成這般,他閉著眼睛都能打贏,隻不過吳襄部曲居然這般給力,委實給他太大的驚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