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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三年,三月。
京城。
東市。
拍賣的銀子堆滿了櫃檯下麵的箱子。
一箱,兩箱,三箱。
朱厚照蹲在地上數,數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旁邊看他。
“夠了。
”他說。
“什麼夠了?”“夠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南下的盤纏夠了。
”我愣了一下。
“南下?”“嗯。
去蘇州。
”他看著我,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一顆星星。
“你不是說,你在那裡上過班嗎?我想去看看。
”我站在櫃檯後麵,手裡的賬本差點掉了。
蘇州。
我在那裡工作過。
在口腔醫院,每天給病人打麻藥、遞器械、拍片子。
下班後穿過小巷,去常去的那家店,和朋友玩劇本殺。
那裡有小橋流水,有青石板路,有桂花糕的甜香。
但那裡冇有我認識的人,冇有我等過的公交車,冇有我住過的公寓。
一切都像,又一切都不像。
“你怎麼突然想去蘇州?”我問。
“北邊玩膩了。
”他把錘子收進抽屜裡,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大同去了,應州去了,長城去了。
北邊冇什麼好玩的了。
”“那南下呢?”“南下好玩。
有山有水,有花有柳。
有——”他想了想,眼睛眯起來,“有好吃的。
書上說,蘇州的鬆鼠鱖魚,甜酸適口;杭州的龍井蝦仁,清鮮脆嫩;揚州的蟹粉獅子頭,肥而不膩。
”“你什麼時候看的書?”“昨天晚上。
你睡了之後。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地圖,攤在櫃檯上。
上麵畫著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從北京到南京,從南京到蘇州,從蘇州到杭州。
沿途標著地名:天津、德州、濟寧、揚州、鎮江、常州、蘇州、杭州。
常州兩個字旁邊,他用硃筆畫了一個圈。
“這是什麼?”我指著那個圈。
“你家。
”他看著我,聲音忽然輕下來。
“常州。
你不是常州人嗎?”我看著那個紅圈。
常州。
我小時候在那裡長大。
在太湖邊上的小鎮,吃甜的菜,說軟的話。
夏天去河裡摸魚,冬天在灶台邊烤紅薯。
那些記憶很遠,又很近。
近到我以為自己剛離開,遠到我知道回不去。
他在紅圈旁邊又畫了一個小豬,胖乎乎的,卷著尾巴。
又畫了一隻兔子,長長的耳朵。
兩隻小動物蹲在一起,頭挨著頭。
“什麼時候走?”我問。
“明天。
”“這麼快?”“不快。
朕等了好久了。
”他把筆放下,看著我。
“等你把店開穩。
等銀子掙夠。
等——”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等你想回去。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亮,像月光下的河麵,什麼都照得見。
晚上。
鋪子關了門。
我坐在櫃檯後麵,把賬本翻了一遍又一遍。
銀子夠了,店有人看,東西有人收。
劉瑾可以守著京城,江彬和錢寧跟著南下。
一切都在他的計劃裡。
原來,從賣宮物那天起,他就在悄然佈局。
賣宮裡的東西,是為了換盤纏。
畫傳單,是為了讓全京城都知道正德爺的名號。
拍賣,是為了攢銀子。
他一步一步,早就算好了。
我忽然發現,我從一開始就在他的棋局裡,而我是最後一步。
“梨子。
”他站在門口,靠著門框,手裡轉著一顆荔枝乾。
月光在他背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嗯。
”“你不想回去?”“想。
”“那你為什麼愣了一天?”我看著他的眼睛。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但裡麵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期待,是怕。
他怕我說不想回去。
“因為我怕。
”我說。
“怕什麼?”“怕回去了,發現那裡不是我想的樣子。
小橋冇了,流水乾了,青石板路變成水泥地。
灶台冇了,棗樹冇了,院子變成高樓。
”我停了一下,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幾百年後,那裡纔會變成我的家。
現在——什麼都冇有。
”他走過來,把荔枝乾剝了,塞到我嘴裡。
甜絲絲的,像蜜裡調了油。
他把我的手拉過去,放在他手心裡。
“那朕陪你去看。
是也好,不是也好。
朕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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