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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二年,九月。
距離那場假藥案,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一年。
我坐在乾清宮的偏殿裡,手裡拿著一本醫書,翻了兩頁就放下了。
不是看不進去,是有人不讓我看。
朱厚照趴在我旁邊的桌案上,頭枕著胳膊,睡著了。
龍袍皺巴巴的,袖子捲起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舊疤——十一年前在藥鋪被劃傷的那個。
我給他包紮的。
那時候他十四歲,胳膊斷了,太醫院跪了一地冇人敢動。
現在他二十六歲了。
我穿越來的時候二十六,現在三十七。
十一年。
但每次照銅鏡,我都覺得自己冇變。
可能是心態好,也可能是古代銅鏡照不清楚。
“皇上,該起了。
”我說。
他冇動。
我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他哼了一聲,翻了個麵,臉朝著我這邊,冇醒。
我又戳了一下。
“梨子。
”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
“嗯。
”“再睡一刻鐘。
”“你剛纔說再睡一刻鐘,已經睡了半個時辰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
剛睡醒的眼睛有點紅,頭髮亂糟糟的,壓得翹起來一撮。
“你戳朕。
”“你不起來。
”“你戳朕,朕醒了。
”“那你起來。
”他坐起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在桌上摸來摸去。
摸到一顆荔枝乾,剝了,塞進嘴裡,嚼了。
然後睜開眼睛。
“早。
”“不早了。
都快午時了。
”“那就不上朝了。
”“你昨天也冇上。
”“昨天是前天。
”“前天也冇上。
”他看著我,張了張嘴,冇接上話。
然後笑了。
“朕今天上。
”“真的?”“真的。
上完朝回來陪你。
”“不用陪。
你去忙你的。
”“朕不忙。
忙的是他們。
”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低下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很輕。
像十一年前在屋頂上,我試他燙不燙那樣。
“走了。
”他說。
“嗯。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
“梨子。
”“嗯。
”“今晚吃什麼?”“你想吃什麼?”“炒年糕。
”“好。
”他笑了。
走了。
朝堂上冇什麼新鮮事。
戶部要錢,兵部要糧,禮部要辦典禮。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聽他們念奏章,批“知道了”“再議”“準”。
手指在扶手上敲著,一下一下。
快睡著了。
然後急報送進來了。
劉瑾從殿外跑進來,臉色白得像紙,手在抖。
他跪下去,聲音都變了。
“皇上——北境急報——韃靼五萬騎兵犯邊——大同告急——”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開了鍋。
“五萬!”戶部尚書站出來了,“兵部,邊關有多少兵?”兵部尚書擦了擦汗。
“大同守軍……不足兩萬。
”“兩萬對五萬,怎麼守?”“請皇上增兵!”“請皇上調糧!”“請皇上發旨——命邊關堅守待援!”朱厚照冇說話。
他坐在上麵,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說完了?”他問。
殿裡安靜了。
“朕問你們,說完了冇有。
”冇有人敢說話。
“你們說完了,朕說。
”他站起來,走下丹陛。
冕旒上的玉珠輕輕晃動,叮叮的,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來。
沉默了兩秒。
殿裡的人都不敢抬頭,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韃靼五萬騎兵犯邊。
大同守軍不足兩萬。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們讓朕增兵、調糧、命邊關堅守待援。
”他又停了一下。
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回來。
“然後呢?”冇有人回答。
“朕問你們,然後呢?”兵部尚書跪下了。
“皇上,韃靼來勢洶洶,臣以為——當以守為上策。
堅守城池,以逸待勞,待其糧儘自退。
”“守到什麼時候?”“韃靼騎兵來去如風,最多月餘——”“月餘。
”朱厚照看著他,“大同的糧草夠吃月餘嗎?大同的兵夠守月餘嗎?韃靼五萬騎兵圍城,月餘之後,大同還在嗎?”兵部尚書額頭貼著地麵,冇說話。
他的肩膀在抖。
戶部尚書也跪下了。
“皇上,邊關糧草,臣當儘力籌措。
但增兵之事,需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朱厚照笑了一下。
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一個人聽多了廢話,終於懶得忍了。
“韃靼騎兵跑得快。
你們的摺子,跑得也快。
但你們的兵,跑不快。
你們的糧,也跑不快。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跪著的大臣。
“你們寫摺子守邊。
朕問你們,你們寫的摺子,能擋住韃靼的騎兵嗎?”冇有人回答。
“你們寫的摺子,能救大同的百姓嗎?”冇有人回答。
“你們寫的摺子,能打贏這場仗嗎?”冇有人回答。
朱厚照走回丹陛,站上去。
冇有坐下。
“你們守。
朕不守。
”殿裡有人吸了一口氣。
“皇上——”兵部尚書抬頭,“皇上萬金之體,不可輕出——”“萬金之體?”朱厚照看著他,“朕的百姓被韃靼殺,朕的城池被韃靼圍,朕的兵在邊關等死。
你們跟朕說萬金之體?”他轉過身,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傳旨。
朕要親征。
”殿裡徹底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冕旒上的玉珠輕輕碰撞的聲音,叮叮的,像風鈴。
冇有人敢說話,冇有人敢動。
朱厚照看著他們。
“你們寫摺子。
朕打仗。
”他轉過身,走了。
我坐在乾清宮裡等他。
門推開的時候,他走進來。
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疲憊——是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一個人終於等到了一個他等了很久的訊息。
不是好訊息,但他終於不用再等了。
“你都聽見了?”他問。
“嗯。
”劉瑾早就把訊息遞過來了。
五萬騎兵,兩萬守軍。
兵力差距懸殊,堅守確實撐不住。
他要親征,從戰略上不是冇有道理。
問題不是走不走,是怎麼走。
“他們讓朕守。
”“我知道。
”“朕要親征。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亮。
和十一年前在朝堂上說出“那就查到不該查的”時一樣。
不是憤怒,不是衝動,是那種——一個人站在路口,已經決定了往哪走。
“好。
”我說。
他愣了一下。
“你不攔朕?”“攔得住嗎?”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攔不住。
”“那就不攔。
”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把我的手拉過去,放在他手心裡。
他的手很熱,和十一年前一樣。
“梨子。
”“嗯。
”“你不怕?”“怕什麼?”“怕朕回不來。
”我看著他的手。
十一年前這隻手在牆頭上拉我上去,在火場裡拉著我跑,在屋頂上握著我的手。
現在這隻手要去握刀了。
“那你就回來。
”我說。
我把他的手攥緊了一點。
他感覺到了。
他看了我一眼,冇說話。
他笑了。
從袖子裡掏出一顆荔枝乾,剝了,塞到我嘴裡。
“甜的。
”甜的。
我嚼了嚼。
“什麼時候走?”我問。
“明天。
”“這麼快?”“兵貴神速。
”他看著我,收了笑。
“梨子。
”“嗯。
”“你跟朕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什麼?”“你跟朕一起去北境。
”他的語氣很平,不是在商量,是在說一個他已經想好了的事。
“你不是會接骨嗎?打仗會有人受傷。
朕的兵,需要大夫。
朕不放心彆人。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冇有躲。
他不是臨時起意。
他從一開始就想好了。
朝堂上那些話是說給他們聽的,親征的決定是說給他們聽的。
但帶著我這件事,是他自己想的。
“朕的兵,朕自己帶。
”他看著我,“朕的兵受傷了,你治。
”我想說,野戰條件下冇有消毒酒精、冇有抗生素,受傷很可能感染,感染了我也救不了。
但我冇說。
“朕受傷了,你也治。
”他的嘴角翹著,像在說一件很輕鬆的事。
但他的眼睛不是。
他的眼睛在說——我需要你在。
“好。
”我說。
他笑了。
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筆。
寫了一道手令,遞給我。
“六部九卿、內閣科道——凡軍國大事,內閣拿不定的,你可參議。
”我接過那道手令。
紙是溫熱的,墨跡還冇乾。
他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畫都很用力。
不是“皆聽皇後排程”,是“內閣拿不定的,你可參議”。
範圍收窄了。
他知道那道手令太過了。
他也知道我不會真的用。
但他還是寫了。
因為他不寫,內閣那幫人不會把我當回事。
“走吧。
”他說。
“去哪?”“出宮。
”“現在?”“現在。
趁他們還在寫摺子,冇人盯著。
”他拉著我,走出殿門。
月光照在地上,青白色的,像灑了一層鹽。
他的手握著我的手,冇鬆開。
“梨子。
”“嗯。
”“等朕回來。
”“好。
”“回來給你帶東西。
”“帶什麼?”“你想要什麼?”我想了一會兒。
“荔枝乾。
那邊的荔枝乾,比京城的好吃。
”他笑了。
“好。
”他拉著我,走下台階。
月光照在我們身上,影子疊在一起。
“兵貴神速。
”他說。
“嗯。
”“你也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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