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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元年,三月初六。
夜。
詔獄的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鐵柵格像一排牙齒,咬住了裡麵的黑暗。
獄卒的腳步聲在廊道裡迴盪,篤,篤,篤,越來越遠。
我站在門口,腿是軟的。
不是怕,是累。
站了一天,走了一天,想了一天。
腦子裡的線一根一根地扯,扯到後來,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找不到頭。
抬腳的時候,膝蓋酸得發顫,骨頭裡像灌了鉛。
踉蹌了一步,扶住牆才站穩。
牆是涼的,手心貼上青磚,冷意順著指尖往上爬。
朱厚照走在我前麵。
他的步子還是那樣,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磚上,篤,篤,篤。
月光照在地上,青白色的,像結了冰。
枯葉在風裡捲起來,沙沙響,又落下去。
我跟著他,一步一步,越來越慢。
腿越來越沉,像踩在泥裡。
“走不動了?”他停下來,回頭看我。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
他走回來,站在我麵前。
“有一點。
”我說。
他冇說話。
轉過身,背對著我,蹲下來。
動作很利落,像是想好了很久。
“上來。
”“什麼?”“揹你。
”他回頭看我,嘴角翹了一下,“朕揹你。
”我愣了一下。
“不用——”“上來。
”他打斷我,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趴到他背上。
他的手托住我的腿,站起來。
他的背很寬,肩膀很硬。
和那天在屋頂上不一樣。
那天他靠在我肩上,很輕,像怕壓壞了什麼。
今天他揹著我,很穩。
趴上去的一瞬間,我撥出一口氣。
緊繃了一天的肩膀鬆下來,心跳也慢了。
他的手心很熱,隔著衣料傳過來。
安全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所有的疲憊都泡軟了。
“你重了。
”他說。
“冇有。
”“有。
吃荔枝乾吃的。
”“你給的。
”“朕給的,朕知道。
”他笑了,揹著我往前走。
步子比剛纔慢了一些,但很穩。
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橘紅色的光在地上鋪開,像一條河。
他的靴子踩在青磚上,篤,篤,篤。
我的腿在他手心裡晃著,一晃一晃的。
繞過曲折的迴廊,牆上的雲龍紋樣在月光中微微晃動,像是在看著我們走。
“梨子。
”“嗯。
”“累了就睡。
”“睡不著。
”“為什麼?”“腦子裡還在想案子。
”“想什麼?”“想趙虎跑到哪去了。
想劉安知道多少。
想守備什麼時候選邊。
”我停了一下,“想那批兵器是從哪來的。
”他冇說話。
揹著我,一步一步走。
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暗下去,隻剩月光。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
我的影子疊在上麵,分不清誰是誰的。
“梨子。
”“嗯。
”“你屬什麼?”“屬兔。
”他想了想。
“兔子。
”“嗯。
”“兔子跑得快。
”“嗯。
”“你今天跑不動了。
”“累了。
”他笑了。
“朕背兔子。
”我趴在他背上,把臉埋進他的肩膀。
他的肩膀很硬,硌著臉,但暖的。
心跳從他的後背傳過來,一下一下,很穩。
不是朝堂上那種穩,是另一種——像一個人抱著很珍貴的東西,怕碎了,所以走得很慢。
“你屬什麼?”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
“豬。
”我愣了一下。
“豬?”“嗯。
亥豬。
”他的聲音有點悶,“你笑什麼?”“冇笑。
”“你笑了。
朕聽見了。
”我冇忍住,笑出了聲。
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也笑了。
他的笑從胸腔裡傳上來,震得我的臉也跟著抖。
笑聲在空曠的廊道裡迴盪,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豬。
”我說。
“嗯。
”“你屬豬。
”“嗯。
”“豬豬俠。
”他愣了一下。
“什麼俠?”“豬豬俠。
我小時候看的一個……故事。
裡麵有一隻豬,很厲害,會功夫,會救人。
每次出場的時候,會唱一首歌。
”“什麼歌?”我趴在他背上,輕輕哼。
“嚕啦嚕啦嚕啦嚕啦嚕啦咧,勇敢向前進,前進有獎品,我要打敗所有的壞人……”他停下來。
“什麼亂七八糟的?”“歌。
”“這也能叫歌?”“很好聽的。
”“難聽死了。
”“你才難聽。
”他笑了,揹著我繼續走。
月光照在路上,他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他走得穩,每一步都踩在青磚的縫裡,不偏不倚。
像是怕顛著我。
“豬豬俠,”他說,“會背兔子嗎?”“不會。
兔子跑得快,不用背。
”“今天兔子跑不動了。
”“嗯。
今天兔子累了。
”“那豬豬俠背兔子。
”他把我的腿往上托了一下,走得更穩了。
他的手心很熱,像炭火。
他的背很寬,像一堵牆。
牆會倒,但他的背不會。
“梨子。
”“嗯。
”“那個歌,再唱一遍。
”“你不是說難聽嗎?”“再唱一遍。
”我趴在他背上,又唱了一遍。
聲音很輕,像哼給一個人聽。
風從廊下穿過,把歌聲吹散了,又聚起來。
唱到“我要打敗所有的壞人”的時候,他笑了。
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湖麵。
“豬豬俠打敗壞人。
兔子查案。
朕乾嘛?”“你背兔子。
”他笑了。
揹著我,一步一步走。
廊下的燈籠全滅了,隻剩月光。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
我的影子疊在上麵,分不清誰是誰的。
迴廊儘頭的乾清宮還亮著燈,橘紅色的,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
“梨子。
”“嗯。
”“以後累了,朕揹你。
”“好。
”“以後走不動了,朕揹你。
”“好。
”“以後查不到案子,朕也揹你。
”“揹我乾嘛?”“揹你回家。
”他把我的腿往上托了一下,走得更穩了。
月光照在路上,青白色的,像結了冰。
他的靴子踩在青磚上,篤,篤,篤。
我趴在他背上,閉上眼睛。
他的背很寬,很暖。
像一張會走路的床。
案子還冇結,趙虎還在跑,兵器還不知道從哪來的。
但此刻,什麼都不想了。
隻想趴在他背上,聽他一步一步走。
“梨子。
”“嗯。
”“睡吧。
”“嗯。
”“明天還要查案。
”“嗯。
”“查不到也沒關係。
朕揹你回家。
”我把臉埋進他的肩膀。
暖的。
他的頭髮蹭在臉上,有點紮。
他的手托著我的腿,很穩。
月光照在路上,他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我睡著了。
耳畔最後浮起的,是兵器上的血漬、營門口的腳印、賬本上燒焦的字跡。
但那些都遠了。
隻有他的背,很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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