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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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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七年,臘月十五。

入夜之後,東宮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遠處有犬吠聲,斷斷續續的,像是被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

耳房外的竹子在北風裡沙沙地響,偶爾有一聲枯枝折斷的脆響,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我坐在耳房裡,盯著那盆重新燃起來的炭火發呆。

他真的會來嗎?胳膊上還帶著夾板,大冬天晚上翻牆出宮——這手術檯上的縫合線要是讓我看見,我非得給他綁起來不可。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劉瑾。

劉瑾走路帶風,隔著三道門都能聽見。

這個腳步聲很輕,像貓踩在雪地上,還帶著一種刻意的剋製——像是在忍著咳嗽,又像是在忍著疼。

門簾被人從外麵掀開。

冷風灌進來,炭火苗子猛地晃了一下。

朱厚照站在門口。

他換了一身打扮——不是白天那件明黃色常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麵罩了件深色的鬥篷,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冇有翼善冠,冇有玉帶,冇有那些標誌著太子身份的所有東西。

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富家少年。

但鬥篷下麵的肩膀,比白天看著瘦削一些。

他的左手攥著鬥篷的領口,指節微微泛白——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在忍著什麼。

右胳膊被鬥篷遮得嚴嚴實實,夾板的輪廓若隱若現。

他的背影在燭光裡晃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的竹子。

“走。

”他說。

一個字,乾脆利落,但尾音有點緊——像咬著後槽牙說出來的。

我站起來。

“你胳膊——”“冇事。

”他打斷我,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帽子下麵露出一截下巴,嘴角微微翹著,“多穿點。

外麵冷。

”我愣了一下,套上外衣,跟上去。

他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鬥篷的邊緣掃過地麵的薄雪,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穿過耳房後麵的小道,繞過一排矮房,七拐八拐,到了一個我從冇來過的院牆邊。

牆角堆著幾塊石頭,牆頭上還搭著一架木梯。

他踩著石頭,單手扶著梯子,三兩下就翻上了牆頭。

右臂始終冇動,夾板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他隻用左手和雙腿的力量,動作卻利落得像隻猴子。

我站在牆根底下,仰頭看他。

他騎在牆頭上,低頭看我。

月光照在他臉上,鬥篷帽子滑下去了一點,露出一雙亮得過分的眼睛。

“上來。

”我看了看牆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腳。

“……怎麼上?”他伸手。

“抓我。

”那隻手懸在半空。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月光落在他的掌心裡,像盛了一捧水。

手腕處的袖子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蒼白的手腕——比上次看見的時候瘦了一些。

我猶豫了一下,踮起腳尖,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收緊。

掌心乾燥溫熱,但指尖有一點點涼。

“踩那塊石頭。

”我照做了。

他用力一拽——我整個人被他拉上了牆頭。

身體失去平衡的一瞬間,他的手臂從我腰側穿過,穩穩地扶住了我。

手掌按在我腰側,力道不重,但很穩。

“站穩了。

”他說,聲音就在我耳邊,呼吸拂過我的頭髮。

我冇敢低頭看。

牆頭到地麵的距離比我想象的高得多。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冬夜的寒意。

我的手心在出汗。

“彆往下看。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語氣裡帶了一點笑,“怕?”“……不怕。

”“那你手心怎麼全是汗?”“熱的。

”他笑了一聲。

冇拆穿我。

牆的另一邊是條小巷,黑漆漆的,一個人都冇有。

他先跳下去,穩穩落地,鬥篷在夜風裡展開又收攏,像一隻收翅的鳥。

然後他抬頭看我。

“跳下來。

我接著你。

”我坐在牆頭上,看著地麵的距離,嚥了一下口水。

然後閉眼,往下跳。

他接住了我。

雙手掐在我腰側,穩住了我的下落。

那一瞬間他的鬥篷被風吹開,我看見他右臂的夾板在月光下白得刺眼——他隻用左手接住了我大部分重量,右臂隻是虛虛地擋了一下。

——他的右手使不上力。

“你——”我站穩之後立刻回頭看他,想問他胳膊疼不疼。

他已經鬆開手,把鬥篷重新攏好,轉身往巷子外麵走了。

“快走。

磨蹭什麼。

”聲音在前麵飄過來,帶著點不耐煩,但尾音微微上揚,像在笑。

我小跑跟上去。

手掌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巷子儘頭是另一條巷子。

七拐八拐之後,忽然有了人聲。

然後——光。

不是月光,不是燭光,是鋪天蓋地的、暖黃色的光。

我站在巷口,愣住了。

整條街都是燈。

紙糊的蓮花燈,絹紗的兔子燈,竹骨的金魚燈,走馬燈裡畫著嫦娥奔月,一圈一圈地轉。

掛在屋簷下的,挑在竹竿上的,提在孩童手裡的,擺在攤前招攬客人的——紅的黃的粉的紫的,把整條街照得像白晝。

燈很多。

比我在現代見過的燈都亮。

不是電。

是人點的。

一盞一盞,從黃昏點到深夜,從街頭點到巷尾。

是有人在寒風裡守著燈芯,添油、換紙、防風吹滅。

每一盞燈後麵都有一雙手,每一團光都是一段熬過去的夜。

“蓮花燈,蓮花燈——保平安的——”賣燈的老婦人在街邊吆喝,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

兩個書生蹲在燈謎攤前,一個皺眉苦思,一個忽然拍手大笑,驚飛了屋簷上棲息的麻雀。

我站在那兒,忽然說不出話。

朱厚照在我身邊站定,冇催我,也冇說話。

鬥篷帽子壓得低低的,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看我。

“好看嗎?”他問。

“好看。

”我說。

聲音有點啞。

他冇追問,轉身往人群裡走。

我趕緊跟上去。

街上的人比我想象的多。

賣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喊“冰糖——葫蘆——”,聲音拖得長長的,尾音在寒風裡打顫。

牽著孩子的婦人低頭叮囑“彆亂跑”,孩子手裡攥著剛買的兔子燈,燈裡的蠟燭一晃一晃的。

猜中燈謎的書生被同伴起鬨,臉紅得像燈籠。

每個人都在笑。

朱厚照走在我前麵半步的位置,不快不慢。

鬥篷帽子壓得低低的,和人群裡的任何一個少年都冇有區彆。

冇有人認出他。

冇有人跪下。

冇有人叫“殿下”。

他走得很輕鬆。

肩膀不端著,下巴不抬著,背脊不繃著——像卸下了一副看不見的鎧甲。

我看見他鬥篷下麵的嘴角微微翹著,不是東宮裡那種促狹的、欠揍的笑,而是一種很安靜的笑,像冰麵下的水流。

他在看燈。

燈映在他眼睛裡,亮亮的。

他在看人。

那些笑著的、鬨著的、活生生的人。

我忽然覺得,他可能很久冇有這樣看過這個世界了。

“發什麼呆?”他忽然回頭看我。

“冇。

”“跟上,彆走丟了。

”他轉身繼續走。

但步子放慢了一點,慢到剛好和我並肩。

前麵圍了一大圈人,裡三層外三層,喝彩聲一陣接一陣。

我踮起腳尖往裡看——是雜耍的。

一個赤膊的漢子在耍火把,火把在他手裡翻飛,畫出一道道橘紅色的弧線,像活的蛇。

人群叫好聲不斷,有個小孩騎在大人脖子上拚命鼓掌。

我被人群擠著往前走了兩步,後背撞上了一個人的胸膛。

是他的。

他冇推開我。

我下意識回頭看他——他低著頭看我,鬥篷帽簷下麵的眼睛被燈火映得亮亮的,像盛了一整條街的光。

“彆亂走。

”他說。

聲音不大,被周圍的喝彩聲蓋住了一半,但我聽得很清楚。

他的右手——那隻還帶著夾板的右手——在我身側虛虛地擋了一下,防止彆人再擠過來。

夾板碰到我的腰側,硬邦邦的,有點硌。

我轉過頭,假裝繼續看雜耍。

心跳很快。

一定是因為人太多了。

雜耍散了之後,人群往兩邊分流。

我跟著朱厚照走到街邊的一個小攤前。

是賣糖人的。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人,手很巧,一勺糖稀在他手裡轉幾圈,就變成了一隻蝴蝶、一條龍、一隻兔子。

糖人在燈籠的光裡透亮透亮的,琥珀色,像凝固的蜜。

“糖人嘞——吹糖人——祖傳的手藝——”老人的吆喝聲帶著口音,尾音拖得長長的。

朱厚照站在攤前看了一會兒。

“要不要?”他問我。

“不要。

”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

然後跟攤主說:“那個兔子,來一個。

”“好嘞——”攤主舀起一勺糖稀,手腕一轉一拉,糖稀像絲線一樣在他手裡遊走。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隻胖乎乎的兔子就成形了。

兔子的耳朵一隻長一隻短,憨憨的。

攤主把糖人遞過來,朱厚照接過去,看了一眼,轉手遞給我。

“你剛剛多看了兩眼。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

但我確實多看了兩眼。

我接過糖人。

兔子耳朵被我咬了一口,甜的,帶著一點焦糖的苦。

“謝了。

”我說。

他冇應,轉身走了。

但我看見他鬥篷帽子下麵的耳朵尖,紅了一小片。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

我跟著他在人群裡穿行,看燈,看人,看那些在明朝的冬夜裡笑著的普通人。

他走在我旁邊,不遠不近。

偶爾有人擠過來的時候,他會往我這邊靠一下,用冇受傷的那邊肩膀擋一下。

後來我們在街邊的一個小攤吃了碗餛飩。

他非要請客,從布包裡摸出幾文錢,放在桌上。

銅錢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在冬夜的寒風裡冒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

餛飩攤的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人,手腳麻利,嘴裡還不停唸叨:“天冷,多喝湯,湯不要錢——”餛飩很燙,湯很鮮。

我埋頭吃,他坐在對麵看我吃。

“你不吃?”我問。

“不餓。

”“那你看著我乾嘛?”“看你吃。

”“……”我低下頭,假裝餛飩很好吃。

確實很好吃。

他坐在對麵,雙手攏在袖子裡,下巴縮在鬥篷領口裡,隻露出一雙眼睛。

燈市的光從背後照過來,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暖色的輪廓。

像一個普通的少年,在冬夜裡陪人吃一碗餛飩。

回宮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街上的人少了大半,燈還亮著,但燈籠裡的蠟燭燒了大半,光線暗了一些,暖意還在。

我們走到那條巷口。

他停下來,回頭看我。

燈火從遠處照過來,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子裡。

“好看嗎?”他問。

我想了想。

“燈很好看。

”他點點頭,冇說話。

風從巷口吹過來,他的鬥篷被吹起一角。

月白色的直裰在夜色裡顯得很乾淨,像月光洗過一樣。

我看著他。

燈是暖的。

他也是。

“你也很好看。

”我說。

他愣了一下。

那雙眼睛睜大了一瞬。

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來。

他笑了。

不是東宮裡那種促狹的、欠揍的笑,也不是白天那種懶洋洋的笑。

是真正的、從心底浮上來的笑。

少年人的笑。

乾淨的、亮的、像燈一樣的笑。

“走了。

”他說。

轉身往牆根走。

但我看見他鬥篷帽子下麵的耳朵,紅了一整片。

我們翻牆回去。

這一次我冇那麼怕了。

他伸手的時候,我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的溫度還是一樣,乾燥的、溫熱的,但指尖比出來的時候暖了一些。

他從牆頭跳下去的時候,我蹲在牆頭上往下看。

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抬頭看我,伸出手。

“跳。

”我跳了。

他接住我。

這一次我冇有立刻站穩。

他的手臂環在我腰側,我的額頭幾乎貼在他的肩窩裡。

鬥篷的布料蹭在臉上,帶著夜風的涼意和他身上的溫度。

他的心跳隔著布料傳過來。

很快。

和我的一樣快。

“站穩了。

”他說,聲音有點啞,像嗓子被風吹乾了。

“嗯。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鬆開手。

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我看見他嘴角的弧度,一直冇下去。

他送我回耳房。

走到門口,我推開門,回頭看他。

他站在廊下,月光照在他身上。

鬥篷帽子已經摘了,露出少年人乾淨的臉。

額前的碎髮被風吹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

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

他比燈還好看。

我忽然想起手裡的糖人——低頭一看,兔子耳朵被我咬掉了一隻,還剩一隻。

胖乎乎的,憨憨的。

“薑梨。

”他叫我。

“嗯?”“下次燈會,”他說,“還去嗎?”我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肩頭,像一層薄薄的雪。

“去。

”他笑了。

轉身走了。

月光跟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走到轉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側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消失在牆角後麵。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心跳很快。

手裡的糖人還剩下大半隻,琥珀色的,在燭光裡透亮透亮的。

胖兔子。

像他。

我把糖人插在窗台的縫隙裡。

燭光透過糖人,在牆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影子,胖乎乎的,憨憨的。

像他。

我坐在床上,裹著被子,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

窗外有風,有月光,有遠處傳來的更鼓聲。

三更了。

他應該已經回去了。

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眼前卻還是燈。

和燈下那個少年的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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