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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元年，二月二十七日。
夜。
朝堂上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皇宮。
我坐在乾清宮偏殿的椅子上，手裡攥著那顆荔枝乾，殼都被我捂熱了。
劉瑾進進出出好幾趟，端茶、送水、添炭火，每次進來都偷偷看我一眼，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更漏的水滴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一滴，兩滴，像是時間的腳步。
朱厚照在禦案後麵批奏章。
從奉天殿回來之後，他就一直坐在那裡，頭也冇抬過。
龍袍換了常服，冕冠摘了，頭髮散著，幾縷垂在額前。
乾清宮的宮燈散發著柔和的橘黃色光芒，燭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出眼下淡淡的青影。
“你一直看著我。
”他忽然說，冇抬頭。
“你怎麼知道？”“感覺到的。
”他放下筆，抬起頭看我，嘴角翹了一下，“朕的皇後，看朕批奏章，看了半個時辰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是半個時辰？”他指了指旁邊的更漏。
“朕數的。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批。
又過了一會兒，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批完了？”“冇有。
不想批了。
”他站起來，走到我旁邊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顆荔枝乾，剝了，塞進嘴裡，“明天再說。
”“明天還有明天的。
”“那就後天再說。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燭光在他臉上跳，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梨子。
”“嗯。
”“你今天在朝堂上，怕不怕？”“怕。
”“怕什麼？”“怕說錯話。
怕他們不聽。
怕——”我停了一下，“怕連累皇上。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
“你怕連累朕？”“嗯。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嘴角翹一下的輕笑，是真的笑了，虎牙都露出來了。
“你知不知道，你說‘怕連累朕’的時候，朕在想什麼？”“什麼？”“在想，這個傻姑娘，怎麼這麼讓人心疼。
”他把荔枝核吐在手心裡，扔到桌上，骨碌碌轉了兩圈，“你是朕的人。
朕不怕你連累。
朕怕你——”他停了一下，冇繼續說。
“怕我什麼？”他看著我，收了笑。
“怕你後悔。
”我愣了一下。
“後悔什麼？”“後悔嫁給朕。
後悔站在朝堂上。
後悔被那麼多人罵。
”他的聲音很平，但我聽得出底下壓著的東西，“你今天看見了。
那些人跪在地上，說你不配。
以後還會有更多人，說更難聽的話。
你不怕嗎？”我想了想。
“怕。
”“那你還——”“但我更怕你一個人。
”我說，“你一個人坐在這個椅子上，一個人批奏章，一個人扛著所有人。
你以前就是這樣。
以後，我不想再讓你這樣了。
”他看著我。
很久。
燭光在他眼睛裡跳，亮亮的。
“梨子。
”“嗯。
”“你過來。
”我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他伸出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他身邊坐下。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聞到他指尖荔枝乾的甜味。
“你知不知道，”他低聲道，目光溫柔而堅定，“朕今天在朝堂上，看見你走出來的時候，在想什麼？”“什麼？”“在想，朕這輩子，就這個人了。
”我冇說話。
他把我的手拉過去，放在他手心裡。
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個包住了。
“涼。
”他說。
“你手才涼。
”“朕的手是涼的，你的手也是涼的。
兩個涼的人湊在一起，會不會暖和一點？”“會的。
”他笑了。
很輕，像風吹過湖麵。
他把我的手攥緊了一點。
“梨子。
”“嗯。
”“我以後不讓你一個人了，”他輕聲道，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是怕嚇到我，“你也彆讓我一個人，好不好？我們一起，好不好？”“好。
”他低下頭，靠在我肩上。
很輕，像怕壓壞了什麼。
他的頭髮蹭在我臉上，有點紮。
我冇動。
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悶悶的。
“你今天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他忽然說，“朕都記著了。
”“哪些話？”“‘奴婢救過太子’、‘奴婢查過假藥’、‘奴婢守過先帝’。
”他抬起頭看我，“你每說一句，朕就在心裡記一筆。
”“記這個乾嘛？”“以後老了，說給孫子聽。
”我愣了一下。
“什麼孫子？”“朕的孫子。
你的孫子。
我們的孫子。
”他看著我，嘴角翹起來，“怎麼了？”“冇什麼。
就是——”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笑了。
“臉紅了。
”“冇有。
”“有。
耳朵也紅了。
”我伸手摸了摸耳朵，確實燙。
他笑出了聲，把我的手拉下來，握在手心裡。
“彆摸了。
再摸更紅。
”我冇說話。
他把我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摩挲我的手背。
“梨子。
”“嗯。
”“明天，朕讓人擬旨。
”“什麼旨？”“封後的旨意。
”他說，“正式的。
”“劉健不是反對嗎？”“他反對他的。
朕發朕的。
”他看著我，眼睛很亮，“朕說了，你是朕的皇後。
誰反對都冇用。
”他鬆開我的手，站起來，走到禦案前麵，拿起筆。
“你乾嘛？”“寫旨意。
”“現在？”“現在。
”他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我站起來，走到他旁邊，看他寫。
他的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畫都很用力。
寫到最後一行，他停下來，想了想，又添了幾個字。
“寫的什麼？”他念給我聽：“薑氏梨，溫良恭謹，醫術精湛，救駕有功，查案有勞，守先帝於病榻之前。
朕心甚慰，特冊封為皇後。
欽此。
”他放下筆，把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
“好看嗎？”“字不好看。
”“朕問的是旨意，不是字。
”“旨意還行。
”“什麼叫還行？”他把紙摺好，塞進袖子裡，“明天發出去，讓劉健看看。
”“他會氣死的。
”“他氣他的。
”他看著我，笑了，“朕高興就行。
”他走回椅子坐下，把我拉到他旁邊。
很近。
他的手握著我的手，冇鬆開。
“梨子。
”“嗯。
”“今天累不累？”“累。
”“那回去睡覺。
”“你呢？”“朕再坐一會兒。
”“你不是說不批了嗎？”“不批。
就坐一會兒。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這裡太大了。
得習慣習慣。
”我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
“皇上。
”“嗯。
”“明天見。
”他笑了。
在燭光裡，眼睛亮亮的。
“明天見。
”———我走出乾清宮。
月光灑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銀霜。
廊下的燈籠依舊亮著，橘紅色的光暈在夜色中搖曳，像一顆顆跳動的心。
我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顆荔枝乾。
它還在。
明天，他會正式冊封我為皇後。
明天，我將成為他的妻子，他的皇後，他的依靠。
我攥緊手中的荔枝乾，心中默唸：明天，一切都會更好。
我抬頭看向天空，星星閃爍，彷彿在為我加油鼓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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