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弘治十八年,正月廿九。
辰時,城東大營。
我們到的時候,天剛亮透。
營門比京郊大營的氣派些,門口站著兩排衛兵,甲冑整齊,長槍雪亮。
可往裡走,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空氣裡有一股濃烈的藥味,混著血腥氣,像有人在一鍋煮沸的湯藥裡倒了一碗血。
風吹過來的時候,那股味道忽濃忽淡,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掐著人的喉嚨。
營房比我想象的安靜。
不是那種清晨該有的安靜——是那種被人刻意壓下去的、做出來的安靜。
像一個人生了重病,還硬要換上整齊衣裳,坐在堂前見客。
我皺了皺鼻子。
“不對。
”我說。
朱厚照看我。
“怎麼不對?”“太安靜了。
也太乾淨了。
”我掃了一眼營房前麵的空地——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冇有。
可牆根底下,草縫裡,有深褐色的痕跡,像是血被水衝過之後滲進了泥裡。
“這裡被處理過。
”江彬把棍子往肩上一扛,四處看了看。
“有人在咱們來之前,先把地方收拾了。
”錢寧站在最後麵,雙手攏在袖子裡,臉上掛著那副永遠看不透的笑。
“那說明,有人怕咱們看見什麼。
”朱厚照冇說話。
他看了一眼營房的方向,邁步往前走。
我們跟在後麵。
營房裡麵比外麵更安靜。
通鋪上躺著人,一個挨一個,像碼好的柴火。
被子蓋得整整齊齊,連褶皺的方向都一致。
可那股味道——藥味、血味、還有那種**的甜膩味——從被子底下滲出來,遮都遮不住。
我走到最近一個士兵麵前,掀開被子。
他的胳膊上有傷。
不是新傷,也不是舊傷——是那種被人處理過的、包紮得整整齊齊但底下已經爛了的傷。
紗布是新的,白的晃眼,可紗布邊緣滲出來的液體是黃綠色的,帶著一股腥臭。
我拆開紗布。
傷口周圍的麵板髮黑,邊緣整齊,中間是深紅色的肉,已經開始化膿了。
和京郊大營那個腿上燒傷的士兵一模一樣。
“是同一批藥。
”我說。
朱厚照蹲下來看了看,站起來。
“江彬,你去問問這裡的管事,看他們怎麼說。
”他的聲音很平,“錢寧,你去找人套話,看有冇有人知道藥是從哪來的。
”江彬把棍子往肩上一扛,轉身就走。
步子很大,帶著風,像是去找人打架的。
錢寧笑了笑,不緊不慢地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朱厚照看著我。
“你查細節。
”“你呢?”我問。
他掃了一眼整間營房。
“我看全域性。
”我點了點頭,蹲下來繼續檢查傷口。
他又說了一句:“彆亂跑。
”我抬頭看他。
“你也是。
”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我低下頭,把注意力收回到傷口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