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貞吉出門還有插曲,那就是宮裡有內侍來傳旨,後日經筵,請高翰文當一日經筵講官。
高翰文原本是計劃明日好好休息一個上午,下午再去約見好友海瑞的。這計劃又泡湯了。
好在次日,海瑞自己來了。
然後很自然,宋應昌也過來給自己打下手了,連帶宋應昌兩弟子。高翰文對自己突然當師爺這事感覺怪怪的。
但既然來了都當牛馬使喚。連帶過來采訪的雲天明也是如此。
高翰文依據自己準備的三個主題佈置好任務,就去跟海瑞聊天了。
高翰文當然好奇前麵海瑞去皇帝那裡掀桌子的原因。
“仕林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正確。隻是河南的一切太慘了。”
“要知道,那可是太平年月,居然出現人相食的場景。”
“當然,更讓我悲憤的是,下麵很多百姓似乎還挺懷念柳常青那鬼佬的。”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的。”
“我想不通啊。雖然我簡單將其歸因於人口增長過快,但我知道具體的原因我還是不明白的。為什麼呢?”
“仕林兄?”
高翰文早就思考好這事了,但可不敢就這麼大咧咧地說,而是帶著海瑞來到了已經複工的小蓮茶莊。這地方四周嘈雜,全是鬧鬨哄的。
高翰文當然知道自己全程都有錦衣衛跟著,但目前這個環境,怕是冇誰聽得清楚。
“掃盲班”
高翰文隻是提點了一下,海瑞一臉的驚愕。
在河南經曆了太多驚嚇,也算是見怪不怪了。
愣神了好半晌,高翰文都連喝了三杯茶,海瑞才反應過來。
高翰文當然不是說讓底下人讀書不好。
提到的主要是掃盲班的教學模式註定要帶來悲劇。
經曆過掃盲班後,底下人的野望也大了起來。
而河南的環境就那樣,隻增加粗淺的知識與野心,卻冇有配套的晉升空間與具體的謀生技能。
在這種零和博弈的環境裡,全民吃雞大賽,人人競相人踩人,是可以預見的。
對比下來,杭州也有掃盲班卻冇有鬨出亂子。一來城裡作坊是真的大麵積招工。二來掃盲班是配合農作物種植技術交流進行的,多少伴有一點謀生技能。三來最重要的就是杭州的掃盲是真隻掃盲,絕不涉及宏大理想與願景,更不涉及對官員、士紳英雄事蹟或者偉大品性的宣傳。
冇有第三點,掃盲班的學生就不會有妄想,更不會有明顯的感覺現實與宣傳不符的不忿而嚴重期待自己上位好扭轉現實。
理想需要有學識相匹配。超越學識的理想,隻能是妄想,並且必然帶來悲劇。
不安於現狀的困苦,卻無法改善自身,埋怨身邊上位者與宣傳嚴重不符。
想想如果掃盲班的人都有此情緒,所誕生的妄想與對整個社會的不信任,所造成的悲劇是可以想象的。
河南搞的各種互助組,本質就是如此。
雖然外人看來是爭相向鬼佬獻媚,但他們自己可不會這麼想,而是公私兼顧的事情。一方麵為了小組利益,需要自己以大無畏的精神站出來,二來自己站出來,也有利於自己這個正確價值觀的重要角色走上管理層改善生活,實現讓偉大的人處於更偉大的地位的正常狀態。
這份邏輯自洽是相當合理的,遠不是外麵看到的那麼蠅營狗苟,卑劣無恥,殘忍冷血。
這也是截至目前,好些明明自己家庭都分崩離析的,仍然懷念那個鬼佬。
因為他真的給了一個機會,一個讓百姓堅信自己與眾不同又可以有機會去實踐自己的與眾不同的機會。
東正教門一脈之所以失敗,敗就敗在一些彆有用心的人使壞,如果都是自己這種脫離低階趣味的人肯定能取得巨大成功。
明明鬼佬都死無全屍了,現在這個幽靈依然籠罩在河南,很多人還在緬懷呢。
彆說河南了,京城也有不少儒生在幫著辯護呢。
要解決這個事其實並不是很難。差異化教學、讓普通人也能安穩過日子。
但這些樁樁件件,似乎都是簡單卻不可行的,要麼受製於朝廷經費,要麼就與千年來的士農工商,君臣父子的社會相悖。
海瑞本來有些意外,這事看著冇那麼犯忌諱,為什麼高翰文如此緊張,來茶館交流,甚至隻是寥寥幾句,不肯多說。
又過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這招太好用了。鬼佬能用,大明皇帝當然也能用。高翰文不是怕朝廷找不到解決辦法難堪,是怕被皇帝學了去,將來依樣畫葫蘆,那就真的是悲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