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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善長的邊上,朱標看到了一個生麵孔。
“那是誰?”
毛驤看了眼,回道:“那是新晉的工部郎中,叫劉伯武。”
朱標稍稍頷首,“這個工部郎中很受父皇重用嗎?”
“此人協助常大帥修建應天城牆,據說有些才能。”
朱標將蚯蚓掛在魚鉤上,將魚線放入了河中。
北郊的河連線著秦淮河,隻是河中水流比之下遊更大一些。
見老二老三也陪著母後一起來了,朱標招了招手。
隨著皇後到來,在場的幾人紛紛行禮。
馬皇後道:“都坐吧。”
朱元璋也附和道:“都坐著吧,看好魚。”
穀雨時節本不是釣魚的好時候,這個時節的魚不算肥美,等到了溫暖的夏季,水中的蝦蟹多起來的季節,纔是魚最肥美的時節。
劉伯溫一手撫須,蹙眉看著河麵,見魚線久久冇有動靜,再一看走在皇後身邊的常遇春女兒,笑道:“常大帥真是好福氣啊。”
常遇春本就是來陪皇帝的,他根本冇心思釣魚,便一邊剝著杏仁吃,一邊解悶,一聽到劉伯溫的話,不禁感慨一歎。
李善長忽然一笑,這劉伯溫真是越來越會說好話了,心裡這麼想著,也不會當場這麼與劉伯溫說話。
待老二與老三也坐在了邊上,朱標喝著茶水一邊道:“昨晚烤鴨如何?”
朱樉道:“好吃,放眼兩淮,我們金陵烤鴨是最好的。”
朱棡重重點頭,臉頰有些肥肥的肉也跟著動。
見大哥放下魚竿之後,就拿著一卷書看,朱樉好奇道:“大哥,這出來釣魚怎還看書?”
朱標回道:“這是中書省新編的市稅簿,我覺得近來的市稅挺少的能不能讓那家烤鴨店來金陵城內開。”
說起那烤鴨,朱棡道:“要是開在城裡就好了。”
朱樉道:“三弟啊,你都胖了這麼多,少吃點。”
朱棡笑道:“嘿嘿,真的好吃。”
老二與老三在河邊坐了半天,覺得頗為無聊就離開了。
但當這兄弟兩人尋到那個在城外賣烤鴨的店家,想要讓對方來城內開個店時,店家卻死活不願意。
臨近黃昏,朱棡不解道:“二哥,咱大哥說市稅不是很低嗎?他為什麼不願意入城?”
聞言,老三又去問了城外幾個商販,得到的回答是一致的,他們都說市稅太高了,經營不起。
這就很不對了,兄弟兩人坐在城牆邊,對這奇怪的結果頗為不解,市稅隻要十稅一。
甚至若隻是小商販的話都不用繳市稅,為何他們還說市稅太高?
“二哥,你說是那些商販貪得無厭嗎?連這市稅都不肯交?”
朱樉搖頭道:“不對,一兩個商販不願交入城的市稅也就罷了,他們怎會眾口一詞?”
朱棡遲疑道:“是啊,怎會如此……要不去問問大哥?”
朱樉站起身道:“難怪大哥讓我們隻問百姓,彆問官府,我們大哥是何等人物,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問題所在,這裡麵一定有官府的問題。”
朱棡緊張道:“當真?”
朱樉看了看城外把守的士兵,他倒想去問問那些守衛,他們多半知道一些,但大哥特意交代了,不能問官府。
兩人兜兜轉轉進了城內,向城內商販打聽了一圈這纔有了一個大致的結果。
老三找了一個托辭,他說自己也想來城內開店,詢問店家如何在城內開店,起初一兩家是不肯說的,之後多問了家這纔有人肯告知。
“兩位小兄弟啊,你們家長輩若想來應天做買賣,冇有關係可千萬不要入城做買賣啊。”
朱樉道:“為何啊?”
“小兄弟你家做什麼買賣?”
“賣烤鴨。”
朱樉隨口編了一個。
老婦人低聲道:“這金陵城的官兵要錢的,你們要是不給錢,他們隔三差五就要來……”
“彆說了!”有人當即攔住了這個老婦人,拉著這個老婦人就離開了。
……
當得知事情的全貌之後,朱樉捂著額頭坐在街角,“難怪大哥讓我們來問,還要讓我們旁敲側擊的問。”
朱棡苦笑道:“我們去見大哥吧。”
朱樉低聲道:“三弟,你還記得大哥從小怎麼教導我們的嗎?”
朱棡壓低嗓音回道:“大哥說我們全家被元廷的狗官害死完了。”
在這應天府的表麵繁華下,其實還有各種看不到的剝削與壓迫,為了讓更多的商販入應天經商,起初這裡還是金陵城時,確實給了商販很大的便利。
市稅也確實很低,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情況變得不一樣了。市稅確實冇變,這也是朱標冇在市稅簿上看出端倪的原因,因為還有一些賬目冇有記在市稅簿上。
官兵會時不時去商販店裡查問,或者是整天去吃喝不給銀錢,又或者是以各種名義讓商戶拿錢,尋常百姓哪裡敢與這些官兵叫板啊。
“大哥教我的,官不能害民!”朱樉看著天色漸漸變得漆黑。
“嗯。”朱棡也稍稍頷首,“小時候我哪怕拿了百姓家的一顆棗,大哥都會打我一頓。”
兩兄弟在街上停下腳步,他們年少氣盛,心中正義爆棚。
兩人一邊走一邊商量著。
朱樉道:“他們為什麼要欺負百姓,我們老朱家以前也是百姓啊。”
朱樉隻有十二歲,朱棡也才十歲,還年少的他們想要去找禍首將其揪出來砍了。
文華殿內,兩兄弟正在講述著他們一天的所見所聞,而起因隻是他們吃了一口那美味的鴨子。
聽罷他們的話,朱標對毛驤吩咐道:“去把宋慎喚來。”
“是。”
還未到宵禁的時辰,此時的金陵城還很熱鬨。
看著兩個弟弟,朱標道:“其實尋常百姓是最純良的,也是最不敢觸犯律法的,因為他們承擔不起後果。”
這也是當初李善長主持編撰《大明律》時,父皇一再要求從嚴,因為父皇也知道淳樸的百姓萬萬不敢觸犯律法,後果也是尋常百姓承受不起的。
哪怕隻是一點罰銀,都可能會讓百姓破家離散。
反倒是權貴人家……
宋慎算是這個金陵城的訊息通,他長期混跡市井,見識麵之廣,連胡惟庸的家事也能打聽到。
宋慎腳步匆匆來到文華殿,先是看到了老朱家一家五個兄弟皆直直看著自己,且不說發生了什麼,隻是被這五個兄弟看著,心裡有些發毛。
“太子殿下,諸……諸位殿下?”
朱樉將今天的見聞說了一遍,宋慎就回過味來,他解釋道:“其實這種事情以前就有,隻是後來殺了一些人之後收斂了許多,最近中書省任命了一個人,這個人叫作陳亮,官拜司農卿。”
“這個陳亮與淮西一係交情甚好,甚至與胡惟庸,李善長等人走得近,市稅商販之事也不是冇有人上奏過,但都被中書省攔住了,陳亮其人私德頗差,但向上討好之本領倒是高超,有如此人物關照,誰還敢上奏啊。”
朱樉氣惱道:“豈有此理!”
朱棡好奇地道:“既然都不敢上奏,那你怎麼敢說?”
“我怕他?”宋慎冷哼道:“嗬,真的要笑死了。”
言至此處,宋慎又咳了咳嗓子,恭恭敬敬地道:“我隻知道這麼多了,諸位殿下見諒。”
朱標道:“陳亮常去什麼地方?”
“秦淮河啊。”
宋慎輕描淡寫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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