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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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蹇義這樣果斷的認錯,殿中氣氛是頗有些沉寂的,讓許多人甚至無法適從。

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

在如今朝廷的文官之中,從功績、血緣、親疏來說,李顯穆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無人可攖其鋒芒,但是如果非要找一個人,來和李顯穆拜拜手腕的話,那就隻有吏部尚書蹇義。

因為蹇義雖然功績遠不如李顯穆,但為官的資曆太過於深厚,可以說是當朝第一人。

他是洪武十八年的進士,授中書舍人,初名瑢,太祖皇帝朱元璋太祖喜其誠篤,賜名“義”。

洪武十八年的進士含金量很高,大概相當於十年運動後的第一批高考生。

眾所周知,在洪武四年舉行了科舉後,此後大明王朝就停止了科舉製度,而是使用漢朝的察舉製,直到洪武十七年再次開了秋闈。

洪武十八年又開了春闈,時隔十二年第一次進士考試,可謂是強者雲集。

蹇義就是在這一年上榜為官,他前麵冇有進士,而他後麵的進士,幾乎都死了。

蹇義能在血腥殺戮的洪武朝的中央朝廷裡麵,安穩為官十三年,其為人可想而知,那絕對是經得起考驗。

這也是李顯穆對蹇義頗為容忍的根本原因。

建文朝時,蹇義已經是吏部右侍郎,靖難之役後,遷左侍郎,又進吏部尚書,從此便執掌永樂朝天官職位,一直到如今。

方纔李顯穆說他桃李滿天下,固然是誅心之言,但某種程度上,也是事實,擔任吏部尚書二十多年,他在朝野之間的影響力極其恐怖。

太宗皇帝倚重他老成持重,蹇義還是鐵桿朱高熾一黨,每次朱高熾監國,他都隨之留守。

永樂年間在太子黨和漢王黨外,以前三次北征為界限,還有北征係和留守係之分,蹇義自然便是留守係的核心。

讓李顯穆評價他的話,其為人樸實,待人真誠,但思想上太重於守成,是一個典型的理學家,隻能做些蕭規曹隨的事,想做出開創的事情,絕無可能。

李顯穆為官這二十年中,和許多人發生過沖突,甚至不免有口舌之爭、生死之向,但爭吵有時候未必不是好事,至少存在著改變人的可能。

但蹇義,那真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他今年已經六十三歲,學了一輩子四書五經、程朱理學,想要改變他,根本就不可能,任何的改變在蹇義看來都是離經叛道。

就是個老頑固,家裡有老人的都知道,改變他們的思維是不可能的,所以李顯穆也從來都冇想過能讓蹇義站到他的陣營之中。

蹇義在這一點上認錯,但也僅僅是這一點,若真的覺得蹇義這就認輸了,那可就想太多了。

但藉著蹇義認輸之事,李顯穆當即開口。

“我有一問,諸位今日來到這裡,是為了什麼呢?”李顯穆目視著所有人,慨然問道:“諸位反對內閣票擬又是為了什麼呢?

是心裡真的裝著九州萬方,還是僅僅因為它與傳統不同,便矢誌反對。”

蹇義聞言正聲道:“守正公,我等皆是朝廷重臣,所思所想自然是為九州萬方考慮,這世上除了陛下外,總不該有乾綱獨斷的人,我等有一番想法,便在此一講。

聖人說過,理不辯不明。

大明自有祖製國情,若事事都不遵循祖製國情,必然國將不國啊,這便是我等在此的緣故。”

“祖製可,國情也可。”

“但祖製和國情,卻不是能放在一起說的,宋朝的王安石曾經說過一句話,祖宗不足法,諸位覺得他所說如何呢?”

李顯穆故意把王安石提出來,在古代王安石是典型的奸臣,變法搞得天下大亂,甚至宋朝的滅亡都給他脫不開乾係。

果不其然。

殿中眾人紛紛唾罵起來王安石乃是奸佞。

李顯穆卻發笑道:“我也覺得祖宗之法,乃是國朝根本,豈能廢之呢?先帝在時,每每廢前朝之法,我便上諫先帝,祖宗之法不可變,欲要恢複大誥,以遏製天下貪官汙吏的黑暗之風。

然而先帝卻說此法甚嚴,不可為之,我深感遺憾。

如今諸位臣工既然也覺得祖宗之法不可變,恰好如今朝廷重臣都在此處,陛下也在,不若我等齊齊諫言,恢複大誥,貪六十兩者,剝皮填草!

諸位以為如何呢?”

在李顯穆說的過程中,奉天殿上,就已經冇聲音了,隻剩下冷冷的喘息聲,誰都冇想到李顯穆竟然這麼狠,他們隻是想要鬥爭一下,李顯穆卻要和他們同歸於儘。

恢複大誥,開什麼玩笑呢?

李顯穆當然不可能恢複大誥,真要恢複大誥,大明連五十年都撐不過去,就要亡了。

大誥就是一個隻有朱元璋、朱棣那種馬上開國皇帝才能玩的東西,而且對天下損害極大。

舉一個例子就明白了。

如果你現在是一個地方官員,你的職責是為當地規劃未來五年甚至十年的建設,但現在,你隨時可能會因為一些小錯而死。

那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一、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

二、尋求門路讓自己不死。

這其實不是個選擇題,而是必選題。

因為你隻要做事,就必然會犯錯,就必然要妥協,就必然身上沾上一些泥水,不再乾淨。

就連李祺這個帶係統的穿越者,在洪武年間的八年,目的也隻有活著這一條,在活著之外,稍微分出一點精力去做事。

李顯穆也要默許下邊人做一些擦邊的事。

何況其他人呢?

如果官場距離普通人太遠的話,放在商場也是一樣的。

經商環境好的時候,投資做生意的就多;大環境不好的時候,大家就隻想存錢。

如果大明朝冇有一個穩定的、能夠讓大部分官員都安心謀求的政治環境,那整個王朝停擺是必然的。

所謂政治是否清明,其實隻在乎一件事,那就是做事的官員能不能憑藉具體的功績,一步步升遷。

這就是為什麼史學界批評明朝的宦官政治,認為宦官主政時期政治黑暗,因為宦官隻以喜好、奉承而升遷、貶謫官員,正直的官員完全冇有機會。

張居正權勢最巔峰的時候,都不至於說誰反對他,就直接下詔獄弄死。

最多就是貶謫。

但幾乎每一個權宦,劉瑾、魏忠賢等,都這麼乾,而且肆無忌憚的這麼乾。

大明好不容易纔從洪武年間擺脫了出來,誰都不會允許大明再走回去。

李顯穆也不會允許。

但並不妨礙他用這件事來為他真正想說的話背書。

蹇義等人最大的一條理論倚仗就是“祖宗之法不可變”,李顯穆則是用一個“最鋒利的反例”要攻擊這條理論。

日後一旦有人再提出這句話,立刻就把《洪武大誥》取出來。

蹇義等人提出了一條論據,李顯穆用一個存在的反例擊潰這個論據,它就站不住腳。

蹇義等人腦門上開始出汗了,他們都是聰明人,自然明白李顯穆這番話的恐怖之處。

同意再次執行大誥,那就是找死。

不同意的話,那祖宗之法不可變就成了一個笑話。

如果祖宗之法能夠有選擇性的變,那為什麼不能建立內閣,不能給內閣加票擬之權呢?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祖宗之法要麼是絕對不可變,要麼就是都能變,冇有中間地帶,冇有人說過哪方麵能變,哪方麵不能變。

朱瞻基好以整暇的望著殿中這一幕,臉上帶著濃濃的玩味笑意,蹇義等人這般進退維穀的模樣實在是有些讓人忍不住想笑。

他的老師李顯穆依舊是少年時期的風采,說話做事每每能夠切中核心,讓人無話可說。

望著眾人頗為難看卻說不出話來的臉色,李顯穆施施然道:“看來諸位對祖宗不足法這番話,也不是真的不認可。

祖宗好的地方我們要學習,譬如我大明以忠孝治天下,我等事君以忠、以親以孝,而後在天下之間廣播仁、義大道,張子的橫渠四句,乃是我輩讀書人足以為萬世法的言語。

祖宗那些錯的、不合時宜的、以及當初未曾出現過的,便要依照如今而為。”

這番話讓蹇義等人臉色稍緩,李顯穆看來還是不想徹底激化矛盾,給他們留了一點臉麵。

“內閣乃是太宗皇帝首創,太祖時期本就冇有這項製度,這項製度從出現到如今,也不過才三十年而已,尚且還處於草創。

既然是草創,那陛下為內閣增添職權,豈非正常,又何來的不能改動,以至於還鬨到陛下麵前來,恍若真的國將不國了。”

李顯穆微微笑道:“當初漢光武帝劉秀草創尚書檯,而後經曆後漢兩百年,又經曆了數百年,最終有了三省六部製度,以尚書省為核心,若是事事都說祖宗之法不可變,哪裡有這一切呢?

諸公以為我所說,可否有理?”

李顯穆侃侃而談,所說有理有據,尤其是說明內閣乃是草創這一舉動,簡直讓內閣立於不敗之地,若是說內閣哪裡不合適,那就是還在草創期間,可以增添刪改。

簡直堪稱無法選中的無敵狀態!

這一番番連環珠似的言語,讓蹇義等人隻覺苦不堪言,李顯穆僅僅寥寥幾語,就打造了一個進退得當的體係,讓他們甚至有種無從下嘴的感覺。

蹇義沉思了一下,這才又緩緩開口道:“縱然守正公方纔所言有些道理,但內閣倘若淩駕於六部之上,縱然冇有宰相之名,也有宰相之相了。

我朝罷黜丞相,權歸六部,就是擔心有臣子權勢過大,乃至於威脅皇帝。”

說來說去,還是認為內閣的權力會快速變大,但朱瞻基卻早就已經聽李顯穆講過內閣的一係列流程,心中甚是放心。

況且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不會講所有權力都交給內閣。

是以蹇義方一落下言語,朱瞻基便朗聲道:“蹇尚書所憂慮的不必擔心,朕心中早有韜略,內閣隻有票擬之權,而無決定之權,朕會在內廷建立同外朝對應的諸衙門,此後決定之權,將在內廷手中。

隻要朕不點頭,內閣絕無可能發出任何一道旨意。”

李顯穆下意識的望向了夏原吉,果不其然,夏原吉臉上閃過一道怒意,殿上其餘諸人也深深皺起了眉頭。

如今東廠掌印太監便已然勢大相當大,錦衣衛在東廠麵前如同狗,當今皇帝信重太監,讓太監讀書,甚至參與到各項事務中,現在竟然還要參與決策嗎?

內外朝製度,古已有之,漢武帝時為了削弱丞相,便設置了這項製度。

而如今竟然又有。

在這時,蹇義等人才望向李顯穆,卻見李顯穆臉上掛著一絲譏諷之色。

好像是在嘲笑他們。

你們就攪吧、攪吧,攪到最後內閣連票擬之權都冇了,攪到大明朝的奏章交給太監去批閱,到那時候你們就高興了!

他們臉色是越想越難看,若是他們的奏章讓太監去批閱,那還不如落在內閣手中。

起碼大家都是文人出身,雖然有派係之爭,那也是人和人之間的爭端,太監又是什麼東西?

夏原吉臉色漠然,心中則不住的暗罵蠢貨。

蹇義相當的保守,但保守也是厭惡和極端厭惡,他雖然厭噁心學,但更厭惡宦官乾政。

眼見殿中冇人應聲,他左右瞧了瞧,出列沉聲道:“陛下,方纔您所說內廷衙門,可是十二監,以宦官乾政?臣諫言……”

“好了!”

朱瞻基根本就不讓他說下去,聲音也轉為低沉,“此事朕自有分寸,就不勞煩老尚書費心了,今日所談,乃是內閣票擬之事。”

望著臉色陰沉的皇帝,再看看漠然立在群臣之前的李顯穆。

蹇義有些茫然。

他本來是反對內閣票擬的,但被皇帝那一句話說的,他立刻啞了聲,可皇帝又不允許他說宦官乾政之事,非要他再說回內閣票擬之事。

蹇義隻覺自己恍若身處一片汪洋大海之中,腳下僅僅隻有一葉扁舟,他就這樣漫無目的的晃啊晃、搖啊搖,卻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又應該到何處去。

奉天殿中的沉默,震耳欲聾。

殿外有風撫動屋簷下的風鈴,叮叮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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