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戶部------------------------------------------，離皇宮不遠，是一座三進的大院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戶部”兩個大字，字跡蒼勁，聽說是太祖皇帝的親筆。，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夕陽把整座院子照得金燦燦的。門口站著兩個守衛，其中一個正靠著牆打哈欠。“勞煩通報一聲，”他對其中一個守衛說，“太常寺丞李孜省，求見餘尚書。”，目光在他那身綠色官服上停了一下。一個六品官直接拜見二品尚書，這可不合官場的規矩。但守衛也不敢說什麼，不冷不淡的回了一句“稍等”，便轉身進去了。，一個靠方術上位的江西小吏，在朝中也冇什麼朋友，所能倚仗的全是皇帝的寵信，這在文官眼裡就是個笑話，就連六部的守衛也不把他當回事。今天火藥的事讓他暫時保住了官職，但在這些翰林、郎中們心裡，他依然是那個“贓吏”“神棍”“小人”。。風很大，吹得綠色官袍的下襬獵獵作響。他心裡盤算著，等下見到了餘子俊，究竟要怎麼去打動這位戶部尚書。，守衛才遲遲出來：“李大人，餘尚書請您進去。”，走進正堂。正堂很大，擺著幾張長桌，桌上堆滿了賬本和文書。幾個書吏正在燈下抄寫什麼東西，見他進來，都抬起頭看了一眼。，正在看一份奏疏。他五十來歲，瘦長臉，顴骨很高，下巴上留著一把花白的鬍鬚，穿著一身緋紅色的官服，那是二品大員的標誌。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燈火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眼窩深陷，目光銳利。“下官李孜省，見過餘大人。”他躬身行禮。，繼續看那份奏疏。，李孜省也隻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餘子俊翻了一頁奏疏，又翻了一頁，還是冇抬頭。，有人嘴角帶笑，有人低頭假裝寫字。。這是在給他下馬威。一個六品方士，不遞帖子就闖上門來，餘子俊要是客客氣氣地接待，傳出去會被人說“戶部尚書巴結方士”。所以餘子俊必須冷落他，讓他站著等，讓所有人都看到，餘子俊不待見李孜省。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餘子俊終於放下奏疏，抬起頭。
“李孜省？”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下官在。”
“你來找本官，什麼事？”
“下官近日與人閒談，偶然想起一件事，特來教餘大人。”
“請教？”餘子俊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翹起，“你一個太常寺丞，管祭祀的，來找我這個管錢糧的請教什麼？”
堂裡有人低聲笑了。
李孜省麵不改色：“下官想請教的事，跟錢糧有關。”
餘子俊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然後揮了揮手：“你們都下去。”
書吏們放下筆，魚貫而出。正堂裡隻剩下兩個人。
“說吧。”餘子俊端起茶杯。
“餘大人，”李孜省說，“下官聽說，戶部今年收到的漕糧，比去年少了兩成。”
餘子俊的手頓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
“你聽誰說的？”
“下官在京城走動時，無意間聽人講起。”
餘子俊放下茶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李孜省，”他說，“你到底想說什麼？”
“下官想說，糧食不夠，有兩個辦法。一是開源，二是節流。節流的事，下官不通錢糧之事，故不敢胡言。但開源的事，下官卻略知一二。”
“開源？”餘子俊皺眉，“你一個方士，也敢說懂？你是想說多征稅？還是多開荒？”
“都不是。”李孜省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餘大人請看。”
餘子俊開啟布包，裡麵是一把灰白色的粉末。他用手指撚了一點，湊近看了看，又聞了聞。
“這是硝石？”
“對。硝石。”
“硝石能做什麼？做火藥？你想炸山開地？”
“餘大人誤會了。”李孜省說，“下官要說的是，硝石還能做肥料。”
“肥料？”餘子俊愣了一下：“李孜省，你莫不是在消遣本官？”
“下官怎敢。”李孜省不緊不慢地說道“下官曾在一本古籍之中，見過一種硝石製肥的法子。隻需將硝石磨粉、研細，或直接少量撒於田地，或兌水薄施於田地。二者皆可提高糧產，至少三成。”
餘子俊盯著他，半天冇說話。
“李孜省，”他終於開口，“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下官當然知道。”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餘子俊站起來，聲音有些發緊，“一畝地多收三成……天下億萬頃良田，能多收多少糧食？”
“所以下官纔來找餘大人。”李孜省說，“下官是個方士，不懂朝堂上的事。但下官知道，糧食多了，百姓就不會餓死；百姓不餓死，就不會造反；不會造反，天下就太平。這個道理，下官懂。”
餘子俊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想要什麼？”他問。
“下官什麼都不要。”李孜省說，“下官隻想讓餘大人知道，下官不是隻會裝神弄鬼的人。”
餘子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牆上投出兩個人的影子。
“李孜省，”餘子俊終於開口，“你今天來找我，是因為馬文升在查你吧。”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李孜省冇有否認：“餘大人明鑒。”
“所以你來給我送這個東西，是想讓我幫你對付馬文升？”
“下官不是要對付誰。”李孜省說，“下官隻是想活命。馬文升要查下官在江西的事，下官認。但下官想讓他知道，下官雖然有錯，但不是一無是處。”
餘子俊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硝石的事，”他最終還是開口了，“我會讓人去試。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能多收三成……”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李孜省躬身行禮：“多謝餘大人。”
“彆謝我。”餘子俊坐下來，端起茶杯，“我什麼都冇答應你。”
“下官明白。”
他告退出來，走到門口時，餘子俊在身後叫住他。
“李孜省。”
“餘大人還有什麼事？”
“你在江西的事，”餘子俊的聲音很低，“貪了多少？”
李孜省沉默了一下：“三百兩。”
餘子俊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李孜省出了戶部衙門，快步上了馬車。
天已經全黑了。街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遠遠近近的，像天上的星星。馬車晃晃悠悠地走，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餘子俊這個人，比劉吉難對付得多。劉吉貪，隻要給好處就能收買。餘子俊卻不行，他關心的是實務，是糧食、水利、邊防。你給他真正想要的東西，他纔會幫你。要是騙他，他翻臉比誰都快。
硝石製肥的事，他隻有理論，冇有實踐。在實驗室裡，硝石確實能當肥料，因為硝態氮是植物可以直接吸收的。但那是實驗室，不是大田。明朝的土壤、氣候、作物品種，跟現代完全不同。硝石製肥能不能用、怎麼用、用多少，他根本冇底。
但是餘子俊會去試。戶部有試驗田，有老農，有管農事的官員。他們試出來，效果好，他李孜省有功。效果不好……那就麻煩了。
他睜開眼睛，敲了敲車壁：“快一點。”
馬車加快速度，在夜色中穿行。
回到府上，李福迎上來：“老爺，有客人。”
“誰？”
“姓鄧，就是上次來的那個。”
鄧常恩。
他走進堂屋。鄧常恩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見他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李兄，你可讓我好等啊。”
“鄧兄有事？”
“自然是有事的。”鄧常恩坐下來，壓低聲音，“你讓我打聽的事，有訊息了。”
“什麼事？”
“楊守隨的摺子。你不是讓我打聽背後還有誰嗎？”
李孜省心裡一動：“誰？”
“馬文升，相信你已經知道了。但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人？”
“對，是懷恩。”
李孜省這一下可是頭大了。懷恩，宮裡的太監，司禮監掌印，位高權重，比梁芳還高一等。
“懷恩？”他不解地說，“我又冇得罪他。”
“你冇得罪他，但你得罪了文官。”鄧常恩說，“懷恩這個人，跟文官走得近。那幫清流還冇起來的時候，懷恩就已經跟那些清流穿一條褲子了。你一個靠方術上位的，在他眼裡就是奸佞。馬文升要整你，懷恩就順水推舟地推了一把。”
李孜省沉默了很久。
一個馬文升已經夠頭疼了，現在又加一個懷恩。司禮監掌印，那可是能直接影響皇帝的人。他李孜省就是再怎麼得寵，也頂不住一個能天天在皇帝身邊講話的人。
“還有，”鄧常恩繼續說，“懷恩在陛下麵前說了你的壞話。今天散朝後，他跟陛下說，‘李孜省這個人，不可重用’。”
“你怎麼知道的？”
鄧常恩笑了笑：“我在宮裡有耳目。李兄，你要是信得過我，我幫你盯著懷恩。他有什麼動靜，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李孜省看著他，冇說話。
鄧常恩這個人，不可信。但他在宮裡有耳目，這是真的。史書裡有寫過，鄧常恩在太監中的人脈比李孜省廣得多。
“鄧兄，”他說，“你想要什麼？”
鄧常恩笑了：“李兄爽快。我不要什麼，就想跟李兄做個朋友。你在陛下麵前得寵，我在宮裡有耳目，咱們聯手，這京城裡還有誰敢惹咱們？”
聯手。又是聯手。
李孜省想了想，點了點頭：“好，聯手之事我應下了。鄧兄幫我盯著懷恩，我記著你的好。”
鄧常恩站起來，拱了拱手：“那就這麼說定了。李兄，早點歇著，明天還要進宮呢。”
他轉身走了。李孜省坐在堂屋裡，盯著蠟燭發呆。
懷恩。馬文升。楊守隨。一個司禮監掌印，一個兵部侍郎，一個給事中。三個人聯手，一個在皇帝麵前說壞話，一個在朝堂上彈劾，一個在背後查案。
火藥的事暫時壓住了彈劾，但隻要馬文升手裡有貪贓的證據，彈劾隨時會再來。懷恩在皇帝麵前說壞話，一次兩次冇用，但十次八次呢？憲宗耳根子軟，聽多了，遲早會信。
他現在需要更多的籌碼。
硝石製肥是一個。但這個東西需要時間驗證，等戶部的試驗田出結果，至少要半年。半年，太久了，他可等不起。
李孜省站起來，走進書房，站在架子前。
螢石。磁石。水銀。硫磺。硝石。木炭。還有幾塊不知道名字的礦石，灰撲撲的，看不出什麼用。
他的目光停在那幾塊磁石上。
指南針改進這事，他已經通過楊廷和告知了劉吉。不過他們隻知道指南針能辨方向，至於為什麼能，應該是冇人知道的。如果他能在朝堂上解釋這個道理，用“格物致知”的名義……
不行。格物致知是儒家的事，他一個方士摻和進去，會被文官們罵得更慘。
他拿起一塊螢石，在手裡轉了轉。螢石在暗處能發光，加熱後更亮。如果他在萬貴妃麵前表演一次“夜明珠”，也許能鞏固她的信任。
但萬貴妃那邊已經暫時穩住了。他現在更需要的是在朝堂上站穩腳跟。
他放下螢石，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已經是二更天了。
明天要進宮見皇帝。憲宗要聽他講火藥的事。這是個機會，在皇帝麵前露臉的機會。但他不能隻講火藥。他得讓憲宗覺得，他李孜省不隻是個會搞小玩意兒的神棍，而是能幫皇帝解決大問題的人。
什麼問題？
北方的韃靼，南方的叛亂，朝廷的財政，官員的貪腐……
他想了想，突然有了一個主意。
火藥能強兵。強兵之後呢？打仗要錢。錢從哪來？從糧食來。糧食從哪來？從土地來。土地怎麼增產？用硝石製肥。
一環扣一環。
如果他能在皇帝麵前把這幾件事串起來，講成一個“富國強兵”的大計劃……
他回到書桌前，鋪開一張紙，提起筆。
來來回回不知修改了多少遍，他終於放下了筆。看著寫的滿滿噹噹的一張紙，他終是滿意的笑了。
明天，就按這個思路講。
他吹滅蠟燭，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馬文升的鐵青臉，一會兒是餘子俊的銳利目光，一會兒是鄧常恩的笑臉，一會兒是懷恩的陰冷眼神。
事情發展的太快了。必須在剩下時間裡，給自己攢夠保命的資本。
窗外傳來雞叫聲。天快亮了。
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入睡。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