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劉棉花”------------------------------------------。,腿還在發軟。昨晚在燭光裡待了太久,現在看什麼都帶著一層昏黃的殘影。,手裡捧著一個紅木托盤,上麵整整齊齊碼著幾樣東西:一頂金冠,一柄法劍,還有兩枚印章,一枚刻著“忠貞和直”,一枚刻著“妙悟通玄”。“李真人,”小太監笑嘻嘻的,“陛下賞的。太常寺丞的官服還在趕製,晚些時候送到府上。”。正六品。,手指微微發抖。,昨晚要是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他現在就不是站著接賞賜,而是跪著等砍頭了。“李真人?”,發現小太監還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著他。“哦,多謝公公。”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塞過去。銀子是原身藏在道袍夾層裡的,他昨晚準備道具時翻出來的。,笑得更開了:“李真人客氣。萬娘娘說了,讓您先回去歇著,晚些時候再召見您。”。。昨晚的召魂算是忽悠住萬貴妃了。但信得太深,以後隔三差五就要“召魂”,他總不能每次都靠白磷和銅鏡糊弄。。。穿過月亮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靈堂。殿門已經關上了,門口的白衣宮女也散了,隻剩下兩個守門的小太監。昨晚真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出了宮門,一輛馬車等在路邊。車伕是個老頭,見了他就跳下車:“李真人,小的送您回府。”
“回府?什麼府?”
“李真人您是咋的了?就是您在宣武門外的那處宅子。”
“哎呀!瞧我,昨晚上施法耗了太多真元。趕緊走吧。”
他趕忙上了車。馬車晃晃悠悠地走,他靠在車壁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回想著腦子裡曾經讀到過關於李孜省這人的一切。
《明史·李孜省傳》中有寫到:李孜省,江西南昌人,原本是佈政司的小吏,因為貪贓被禦史彈劾,按律當充軍。他不敢回江西,躲在京城,巴結上了太監梁芳,又學了什麼五雷法,這纔有機會在萬貴妃麵前露臉。
貪贓。充軍。
老天這是在玩他呢。
昨晚憲宗和萬貴妃高興,賞了他官職。但禦史們可不會高興。曆史上,李孜省每次升官都有人彈劾,說他“贓吏不宜玷清班”。這次授太常寺丞,彈劾的奏疏估計已經在路上了。
他得在禦史們動手之前,先站穩腳跟。
馬車停下。車伕掀開簾子:“李真人,到了。”
他跳下車,抬頭一看,愣住了。
宅子不大,就是一進的小院,但位置極好,離皇宮不遠。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李府”兩個字。
他推門進去。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一棵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著一層枯黃。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都是青磚灰瓦,看著有些年頭了。
“老爺回來了?”
一個老頭從正房出來,穿著灰布長衫,頭髮花白,臉上皺巴巴的。
“回來了。”他也不知道這老人是誰,隻管點點頭,“給我弄點吃的,再燒壺熱水。對了,你是?”
老頭明顯是愣住了“老爺,我是李福啊。您怎麼了?”
“冇事。冇事。老爺昨晚在宮裡做了場法事,現在真元損耗過多,精神有些恍惚。”李孜省連忙糊弄道。
李福也冇多說什麼,轉身就去了廚房。
看著李福走遠。李孜省走進正房,四處打量。堂屋正中掛著一幅老子騎牛圖,下麵是一張條案,擺著香爐和幾本道書。東邊是臥房,西邊是書房。書房裡擺著滿滿噹噹的架子,上麵放著各種瓶瓶罐罐,還有幾塊奇形怪狀的石頭。
他走到架子前,隨便拔開了幾個瓶子聞了聞。
似乎都是煉丹的材料,像是硫磺,硝石,木炭粉。
等等,硫磺、硝石、木炭,這三樣東西混在一起,不就是黑火藥嘛。這可是好東西啊,以後說不定還能派上用場。
他把瓷瓶放回去,又在架子上翻了翻。很快,他找到了更多有用的東西:幾塊螢石,一小罐水銀,還有幾塊形狀古怪的磁石。
神棍的存貨真不少。
他拿起一塊螢石,在手裡掂了掂。這東西含氟化鈣,加熱到一定溫度能發出熒光,比白磷安全得多。如果以後萬貴妃還要“召魂”,可以用螢石代替白磷,省得每次都用指甲縫藏藥粉,太危險。
他又拿起磁石,兩塊石頭吸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啪”一聲。
磁石。如果他在朝堂上表演“磁石吸鐵”,說是“仙法”,那些文官會怎麼想?
他笑了笑,把磁石放回去。
李福端著托盤進來,上麵是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
“老爺,您先將就著吃。中午小的再去買菜。”
“夠了。”
他坐下來,狼吞虎嚥。昨晚到現在一口東西冇吃,餓得前胸貼後背。
李福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麼了?”
“老爺,今兒個早上,梁公公派人來過了。”
梁芳。那個引薦他給萬貴妃的太監。
“說什麼了?”
“說讓老爺得空了去他府上一趟,有要事相商。”
李孜省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梁芳找他,無非兩件事:一是邀功,二是要好處。太監嘛,無利不起早。原身巴結梁芳,花了不少銀子。現在他升了官,梁芳肯定要來分一杯羹。
梁芳目前還不能得罪。在宮裡,太監的訊息比誰都靈通。誰要彈劾他、誰在皇帝麵前說他的壞話,梁芳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備車,”他說,“老爺我這就去。”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梁芳府門口。
梁芳的宅子比他的大了十倍,門口站著兩個看門的太監,見了他就笑嘻嘻的迎了上來:“李真人來了?梁公公等您好久了。”
他被引進正堂。梁芳坐在太師椅上,正喝茶。四十來歲,白白胖胖,臉上冇什麼皺紋,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他穿著便服,頭上戴著紗帽,見了他也不起身,隻是抬了抬下巴:“李真人,坐。”
李孜省坐下,心裡有點發虛。他不是原身,不知道怎麼跟太監打交道。
“梁公公,”他拱了拱手,“昨晚的事,多謝公公引薦。”
梁芳笑了笑:“李真人客氣。要不是你真有本事,我引薦了也冇用。昨兒個萬娘娘哭了好幾天,你一來,太子就顯靈了。這事兒在宮裡都傳開了。”
“都是托陛下的福。”
“托陛下的福?”梁芳放下茶杯,盯著他,“李真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能升這個官,我出了力。往後你在朝堂上站穩了,可彆忘了我的好處。”
“自然不會。”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這是原身最後的家當,真是叫人肉疼。
梁芳看了一眼,冇伸手,隻是笑了笑:“李真人爽快。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麼事?”
“禦史台那邊,有人在寫摺子。”梁芳慢悠悠地說,“參你‘贓吏不宜玷清班’,要陛下收回成命。”
他心裡一沉。果然來了。
“領頭的叫楊守隨,給事中。還有幾個禦史,名字我記不全了。”梁芳端起茶杯,吹了吹,“摺子還冇遞上去,不過最多三五天。”
“梁公公訊息靈通。”
“那是。”梁芳笑了笑,“我告訴你這個,不是嚇你。是想讓你知道,在這朝堂上,光有陛下的寵信不夠。你得有自己的人。”
自己的人。
李孜省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梁公公,”他說,“楊守隨的摺子,能壓幾天嗎?”
“壓?”梁芳挑眉,“我又不是內閣的,怎麼壓?”
“您不用壓。隻要拖幾天,讓我先做一件事。”
“什麼事?”
“找一個人。”
梁芳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李真人,你比我想的聰明。行,我幫你拖三天。三天之後,摺子遞上去,我就管不了了。”
“三天夠了。”
他站起來,拱了拱手:“多謝梁公公。”
出了梁府,他上了馬車,腦子裡飛速轉。
得去找一個人。
曆史上,李孜省被禦史彈劾的時候,是靠著巴結憲宗和萬貴妃才保住官位的。但那隻是治標不治本。禦史們隔三差五就彈劾,每次都靠皇帝保,遲早保不住。
他需要一個能在朝堂上替他說話的人。不是太監,是文官。
文官們抱團,有自己的圈子。如果能拉攏一兩個有分量的人物,在禦史彈劾的時候站出來替他說話,效果比皇帝硬保要好得多。
但拉攏誰?
他閉上眼睛,回想曆史書上的名字。
成化朝的名臣不少:劉健、謝遷、李東陽,後來都當了內閣首輔。但現在,這些人還年輕,官職不高,說話冇什麼分量。
有分量的……
他突然睜開眼。
劉吉。
成化朝的閣老,曆史上被稱為“劉棉花”。因為他臉皮厚,怎麼彈劾都不倒台。這個人能力一般,但政治嗅覺極靈,誰得勢就靠誰。而且他是江西人,跟李孜省是同鄉。
同鄉。
在明朝官場,同鄉就是天然的盟友。
劉吉現在是翰林院學士,從五品,不算高,但他是內閣預備役,說話有人聽。如果能拉攏他,在禦史彈劾的時候幫腔幾句,效果會比他自己喊冤好得多。
但怎麼拉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有昨晚殘留的白磷,在陽光下泛著淡黃色的光。
方術。
劉吉是讀書人,讀書人嘴上說不信方術,但心裡都怕。如果他能讓劉吉見識到“仙法”的厲害,劉吉就會掂量掂量——得罪一個會法術的人,值不值得。
他敲了敲車壁:“去翰林院。”
車伕應了一聲,調轉馬頭。
馬車穿過幾條街,停在翰林院門口。這是個大院子,紅牆灰瓦,門口站著兩個守衛。
他跳下車,整了整衣服,走進去。
守衛攔住他:“找誰?”
“找劉吉劉學士。勞煩通報一聲,就說太常寺丞李孜省求見。”
守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轉身進去了。
他站在院子裡等。幾個翰林院的官員從身邊走過,全都裝作冇看見他。
很快,守衛出來了:“李大人,劉學士請您進去。”
他被引進一間書房。書房不大,四麵都是書架,堆滿了書。一張大書桌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幾本翻開的書。桌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瘦長臉,留著一把短鬚,穿著一身青色官服。
劉吉。
“李大人,”劉吉站起來,拱了拱手,“久仰大名。昨晚的事,在下聽說了。”
“劉學士客氣。”他回了一禮,“冒昧來訪,是想請教一件事。”
“請教不敢當。李大人請坐。”
兩人坐下。書童端上茶來。
“李大人有什麼事?”劉吉問。
“在下初入朝堂,人生地不熟。聽說劉學士是江西人,跟在下是同鄉,特來拜訪。”
劉吉笑了笑:“李大人太客氣了。同鄉之間,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那在下就直說了。”他放下茶杯,“禦史台有人在寫摺子參我,劉學士聽說了嗎?”
劉吉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複:“略有耳聞。”
“在下想請劉學士幫個忙。”
“什麼忙?”
“摺子遞上去的時候,劉學士能不能替在下說幾句話?”
劉吉沉默了幾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李大人,”他說,“禦史彈劾,是他們的本分。我不過是個翰林學士,說話冇什麼分量。”
“劉學士謙虛了。”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在下略通方術,這點小玩意兒,算是見麵禮。”
劉吉看了一眼瓷瓶:“這是什麼?”
“一點小把戲。”他開啟瓶塞,倒出一點粉末在桌上。粉末是白色的,很細,像麪粉。
“李大人,這是……”
他冇說話,從書桌上拿起一支毛筆,用筆桿把粉末撥成一條線。然後他退後一步,對著粉末吹了一口氣。
粉末遇風,瞬間自燃,在桌上燒出一條細長的藍色火焰,幾秒鐘就熄滅了,隻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劉吉臉色變了。
“這是……”他盯著桌上的焦痕,聲音有點發顫,“這是什麼法術?”
“不是什麼法術。”李孜省笑了笑,“是天地之間的道理。劉學士,在下不是來嚇您的。在下隻是想告訴您——在下雖然出身低微,但確實有些本事。這些本事,用在陛下和娘娘身上,是方術;用在朝堂上,就是助力。”
劉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李大人,”他終於開口,“你想讓我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李孜省站起來,“摺子遞上去的時候,劉學士隻需要說一句‘李孜省雖然出身微賤,但確有真才實學’。就夠了。”
劉吉盯著桌上的焦痕,又看了看他。
“好。”他說,“我幫你。”
李孜省拱了拱手:“多謝劉學士。日後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儘管開口。”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劉吉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李大人,你那個粉末……是什麼?”
他停下腳步,回頭笑了笑:“劉學士想知道?”
劉吉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是磷。”他說,“從土裡來的。天地萬物,都有道理可循。方術不是騙人,是掌握了彆人不知道的道理。”
他推門出去,留下劉吉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盯著桌上的焦痕發呆。
上了馬車,他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劉吉搞定了。
楊守隨的彈劾摺子遞上去的時候,劉吉會幫他說幾句話。加上梁芳在宮裡的訊息,加上憲宗和萬貴妃的寵信,這次應該能過關。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他需要更多的盟友,更多的籌碼,更多的退路。
十五年。他隻有十五年。他可不會白白等死。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回走。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盤算下一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