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靈堂招魂------------------------------------------“李真人,萬娘娘召見。”,看到一張慘白的臉。,麵白無鬚,眼窩深陷,就像電視裡的太監打扮。手裡拎著一盞白燈籠,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像死人。燈籠裡的蠟燭快燒儘了,火苗忽明忽暗,在他下巴上投出一片搖晃的陰影。,後背冰涼。藉著燈籠的光,他看見自己身下是青石板,板縫裡長著墨綠色的苔蘚,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檀香和蠟燭燃燒後的油煙味,嗆得人喉嚨發緊。。頭頂冇有月亮,也冇有星星。天像一口倒扣的黑鍋,壓得很低。四周的宮殿隻看得見黑色的輪廓,像一頭頭蹲伏的巨獸。隻有遠處的靈堂透出昏黃的光,把殿門照成一個長方形的亮洞。。剛纔明明是在實驗室裡做有機化學實驗,合成白磷衍生物,然後……爆炸了?“李真人?”太監俯下身,“您冇事吧?萬娘娘等著呢。”:“李真人,您臉色不太好,要不整理一下?”。鏡麵磨得很亮,邊角有銅綠,摸上去冰涼光滑。他把鏡麵湊近,看到了自己的臉。,瘦,顴骨高,下巴上留著短鬚,眼角有細紋。明顯不是他自己的臉。,灰藍色,袖口繡著暗紋,領口磨得發白。腰間掛著一枚木牌,在風中輕輕晃動。他把木牌翻過來,藉著燈籠的光看清了上麵的字:孜省。?李真人?李孜省!,靠給裝神弄鬼起家的神棍。。。竟然穿成了李孜省。明朝,成化年間有名的佞臣。
太監又催他:“李真人,快點吧。萬娘娘等急了。太子夭折,娘娘哭了好幾天,今兒個非要見您。”
太子夭折?
悼恭太子祐極,成化八年正月夭折。
現在是成化八年。1472年。
這是要他給萬貴妃召魂啊。曆史上李孜省就是靠著這事,慢慢得到了明憲宗的賞識。
太監拉起他,拽著他穿過月亮門,腳下的青石路坑坑窪窪,路兩旁的宮燈被風吹得東搖西晃,光影在地上亂跳,像一群受驚的鬼魂。
前麵出現一座大殿。
殿門口站著兩排宮女,全穿著白衣,頭上紮著白布。有人低聲啜泣,有人麵無表情地站著。殿門大開,裡麵燈火通明,幾十根白蠟燭把每個角落都照得雪亮。正中停著一具小棺槨,黑漆漆的,在燭光下泛著幽光。
太監在門口停下,低聲說:“李真人,您自己進去吧。萬娘娘在裡麵。”
他邁步往裡走。
殿內比外麵暖和。蠟燭燒出來的油煙和檀香混在一起,在頭頂聚成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煙霧。煙霧在穹頂下麵緩緩流動,像倒懸的河。
棺槨前跪著一個女人,三十多歲,圓臉,豐腴,穿著一身素白。她的白衣服上全是淚漬,一片深一片淺,肩膀一抽一抽的。頭髮散亂,冇有梳髻,隻用一根白布條紮著。
萬貴妃。萬貞兒。
曆史上最受寵的妃子,比皇帝大十七歲,能把後宮捏在手心裡的女人。
她身後站著一個男人,四十來歲,麵色陰沉,穿著一身常服,袖口沾著幾點墨漬。他站在燭火的陰影裡,半張臉被光照亮,半張臉隱在暗處,看不出什麼表情。
明憲宗朱見深。
曆史上的成化皇帝。懶政,好方術,寵萬貴妃,把朝政搞得一團糟。
李孜省跪下,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氣:“臣李孜省,叩見陛下,叩見娘娘。”
萬貴妃頭也不回:“起來。過來。”
他站起來,走到棺槨旁。
棺槨很小,隻有三尺長,漆麵很新,在燭光下能照出人影。棺蓋半開著,露出裡麵的白綢襯裡。襯裡上躺著一個三歲的孩子,麵色蒼白,嘴唇發青,閉著眼睛,像睡著了。脖子上圍著一條明黃色的圍巾。
萬貴妃盯著棺槨,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李孜省,他們說你會召魂。能把祐極叫回來嗎?”
憲宗在後麵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朕聽說你會五雷法,能通陰陽。今兒個試試。”
“哐!”李孜省的腦袋當場差點炸了。
試試?!
那是能隨便試試的嗎?!
試不好,就是欺君之罪,腦袋搬家。
他的手心全是汗,後背的道袍也濕透了。
召魂。他會個屁的召魂。他可是現代大學的理科生,唯物主義者,四年大學也就學了點化學、物理、生物等,科目裡就是冇有召魂。
萬貴妃還跪在那裡,等他回答。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燒焦的細微劈啪聲。
他深吸一口氣,腦子裡飛速轉動“趕緊得想個辦法忽悠過去啊。”
過了十息的時間。
“娘娘。”他開口,聲音儘量平穩,“太子殿下的魂魄,臣可以召。但有一件事,臣必須說在前頭。”
萬貴妃猛地轉頭看他。
他低下頭:“太子殿下夭折,心中怨氣太重。若強行召魂,殿下怨氣不散,恐怕……”
“恐怕什麼?”憲宗問。
“恐怕會傷到娘娘。”
萬貴妃愣了一下,冷笑:“傷我?祐極是我一手帶大的,他怎麼會傷我?”
“殿下當然不會傷娘娘。”他飛快地說,“但怨氣不是殿下的本意,是夭折帶來的戾氣。臣的意思是,需要先化解殿下的怨氣,再召魂。”
憲宗皺眉:“如何化解?”
“需要娘孃親手寫一封信,給太子殿下。”他說,“把娘娘想說的話寫下來,臣再用五雷法送上去。殿下看到娘孃的信,怨氣自然消散。”
萬貴妃盯著他看了幾秒,點頭:“拿紙筆來。”
宮女端來筆墨。
萬貴妃跪在棺槨前,開始寫信。手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
李孜省趁機觀察靈堂。
殿內很空曠,正中是棺槨,四周點著幾十根白蠟燭,火光在牆上投出搖晃的影子。頭頂是拱形的穹頂,畫著彩繪,表麵光滑,像是抹了一層釉。牆壁上掛著幾麵銅鏡,反射著燭光,把整個殿照得亮堂堂的。
他的目光在殿內緩緩掃過,腦子裡飛快地轉。
銅鏡。
他把視線定在其中一麵銅鏡上。鏡子是黃銅做的,背麵磨得很光滑,正麵有一些鏽跡。如果把它取下來,調整角度,讓燭光反射到煙霧裡……
煙霧可以用靈堂裡的香。檀香燃燒時煙濃,硫磺含量高,煙霧顆粒大,反光效果好。
燭光經過銅鏡反射,會比直射光柔和得多。如果讓反射光斑落在香爐上方升騰的煙霧裡,就會形成一個模糊的光影。煙霧流動時,光影也會跟著搖曳。不需要清晰的輪廓。模糊的光影反而更像“鬼魂”。
他又看向穹頂。
拱形結構,表麵光滑,是極好的聲音反射麵。聲波遇到凹麵會反射到焦點上。如果他站在殿門口,對著穹頂說話,聲音會被反射到棺槨的方向——也就是萬貴妃跪著的位置。
他悄悄估算了距離:殿門到棺槨大約三丈,穹頂最高處離地麵兩丈。聲音從殿門出發,打到穹頂,再反射到棺槨,走的路程不長,足夠清晰。隻要他壓低聲線,模仿小孩子的嗓音,說幾句“母妃不要難過”“兒臣在天上很好”之類的話……
但願萬貴妃會信吧。
還不夠。他需要一些更直觀的“神蹟”。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袖口。摸到一個小瓷瓶,開啟瓶塞,裡麵裝著幾塊淡黃色蠟狀物,這是白磷!
白磷。燃點四十度。體溫三十六七度,接近但不夠。但如果把手伸到蠟燭火焰附近預熱一下,指甲縫裡的白磷就會自燃。幽藍色的火焰在指尖跳動,解釋為“幽冥之火”,萬貴妃會跪下來。
還需要一個“太子收到信”的證據。
符紙背麵塗上白磷,在蠟燭上一晃,瞬間自燃。可以說“太子殿下收到了娘孃的信,用天火迴應”。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袖口。那裡縫著一個小瓷瓶,瓶裡裝著幾塊淡黃色蠟狀物——白磷。這是原身從一個江西道士手裡換來的,說是“鬼火之精”,能在黑暗中自燃。原身一直想找機會獻給皇帝,還冇來得及。
現在倒是派上用場了。
四個環節:鬼火、顯影、靈符自燃、亡靈之聲。每一個都有科學解釋,每一個都能包裝成“方術”。
他心裡有了一個粗糙但完整的方案。
“娘娘。”他開口,“臣還需要幾樣東西。”
萬貴妃頭也不抬:“說。”
“太子殿下的衣物,生前玩過的玩具。還有……一麵銅鏡。”
憲宗問:“要銅鏡做什麼?”
“引魂。”他說,“太子殿下的魂魄年幼,找不到回來的路。需要用銅鏡反射月光,給殿下指路。”
憲宗點了點頭,示意宮女去準備。
萬貴妃寫完了信,遞給他。
他接過信,摺好,塞進袖子裡。信紙很薄,能摸到上麵的墨跡。
“還需要什麼?”萬貴妃問。
“清淨。”他說,“人多陽氣重,太子殿下的魂魄不敢靠近。臣需要清場,隻留臣一人。”
憲宗皺眉:“朕也不能留?”
“陛下是真龍天子,陽氣太重。”他說,“殿下看到陛下,不敢現身。”
憲宗沉默了幾秒,站起來:“好。朕在外麵等著。”
他拉著萬貴妃往外走。萬貴妃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複雜。
殿門關上。
隻剩下他一個人,和一具小棺槨。
長出一口氣,後背全是汗。
他快步走到牆邊,取下一麵銅鏡。銅鏡比想象中重。他用衣袖擦了擦鏡麵,勉強能照出人影。
把銅鏡放在棺槨旁,調整角度,讓燭光反射到香爐上方。鏡麵微微轉動,反射光斑在煙霧中緩緩移動。
煙霧中的光斑比直射光柔和得多,模模糊糊的,像一團冇有形狀的螢火。煙霧流動時,光斑也跟著搖曳,這勉強夠了。
他又走到香爐前,揭開蓋子。裡麵燒著檀香,灰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帶著一股嗆人的甜味。他用手指撥了撥香灰,讓火燒得更旺一些,煙霧更濃一些。
然後他退到殿門口,對著穹頂說了一句:“測試。”
聲音傳出去,在穹頂上彈了一下,從棺槨的方向傳回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有人在棺槨旁邊說話。
萬貴妃跪的位置,就在棺槨旁邊。
應該行了。
他摸了摸袖子裡的小瓷瓶,拔開瓶塞,倒出幾塊淡黃色蠟狀物。用指甲颳了一點,塗在指甲縫裡。剩下的塗在一張符紙背麵,摺疊好。
然後把瓷瓶塞回袖子裡,深吸一口氣。
“接下來就聽天由命了。”他心裡暗歎道。
走到殿門口,推開門。
“陛下,娘娘。”他朝著明憲宗和萬貴妃跪下,“臣準備好了。”
萬貴妃盯著他:“祐極能回來嗎?”
“能。”他說,“但臣要提醒娘娘——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出聲。殿下魂魄年幼,受不得驚嚇。”
萬貴妃點頭。
憲宗揮了揮手:“進去吧。”
他轉身走回靈堂,萬貴妃跟在後麵。憲宗也跟了進來,站在殿門口。
走到棺槨旁,麵朝萬貴妃,李孜省學著電視上道士做法的架勢,開始唸咒。
“太上敕令,超度亡靈。魂歸兮,魄歸兮……”
他一邊念,一邊在棺槨旁踱步,手舞足蹈。道袍的袖子甩起來,帶起一陣風,把旁邊的蠟燭吹得晃動。燭光在牆上亂跳,影子也跟著晃動,整個靈堂像是活了過來。
萬貴妃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唇微動。
憲宗站在門口,麵無表情。
他踱到蠟燭旁,把雙手伸到火焰上方,讓指甲縫裡的白磷預熱。燭火烤得手指發燙,他愣是不敢縮回手。
猛地轉身,雙手在身前畫了一個圈。
“太子殿下,現身!”
指尖的磷粉遇熱,自燃。
兩團幽藍色的火焰在他指尖跳動,在昏暗的靈堂裡格外刺眼。
萬貴妃驚呼。
他壓低聲音:“不要出聲!”
她把驚呼吞了回去,死死盯著他指尖的火焰。
他雙手一揮,火焰熄滅。
然後從袖子裡掏出那張塗了白磷的符紙,在蠟燭上晃了晃。
符紙背麵接觸到火焰,瞬間自燃。
用力一甩手,符紙在空中燒成灰燼,緩緩飄落,像一片片黑色的雪花。
“殿下已經收到娘孃的信了。”他說。
萬貴妃捂著嘴,眼淚又流下來。
他從棺槨旁拿起那麵銅鏡,走到萬貴妃麵前。
“娘娘,請閉上眼睛。”
她閉上眼。
他把銅鏡放在她麵前,調整角度,讓燭光反射到香爐上方的煙霧裡。鏡麵微微轉動,反射光斑落在煙霧中,形成一個模糊的光影。
然後他走到香爐旁,揭開蓋子,用手扇了扇,讓煙霧更濃。
“娘娘,睜眼。”
萬貴妃睜開眼。
煙霧中,那團模糊的光影正在緩緩移動。燭光在鏡麵上跳動,反射的光也跟著跳動,光影在煙霧裡搖曳、變形、聚散,像一個人形的輪廓在掙紮著成形。
萬貴妃渾身發抖:“祐極……是祐極……”
他退到殿門口,對著穹頂,用氣聲說了一句話。
“母妃……不要哭……”
聲音經過穹頂反射,從棺槨的方向傳來,像是一個孩子在她耳邊說話。
萬貴妃猛地站起來,四處張望:“祐極!你在哪兒?”
他繼續說:“兒臣在天上……很好……”
“母妃不要難過……”
“兒臣會保佑母妃的……”
萬貴妃撲向棺槨,抱著小棺槨嚎啕大哭。
憲宗站在門口,紅了眼眶。
李孜省退到殿角,靠著牆壁,大口喘氣。
成了。今天自己的腦袋算是保住了。
殿門被推開,憲宗走進來,看著他。
“李孜省。”他說,“你想要什麼賞賜?”
他趕忙跪下來。
“臣隻想為陛下和娘娘分憂。”
憲宗沉默了幾秒,轉身走出去。
萬貴妃還抱著棺槨在哭。
皇帝不發話,他隻能跪在地上,膝蓋都跪的生疼。
許久之後,殿外傳來太監尖利的聲音:“傳旨——李孜省忠貞可嘉,授太常寺丞,賜金冠一頂,法劍一柄,禦用印章兩枚!”
他連忙磕頭:“臣領旨。”
站起來的時候,腿都已經麻木了。
不是因為跪麻了。
是因為他知道——今天的這一幕隻是開始。
曆史上成化二十三年,憲宗剛駕崩,李孜省就被孝宗清算了。
他還有十五年。
十五年,夠不夠給自己找一條活路?
殿外的天已經亮了。晨光穿過靈堂的門縫,照在棺槨上,把黑色的漆麵照出一層暗金色的光。檀香的煙霧在晨光中變成了淡藍色,一縷一縷地升上去,消散在穹頂下麵。
他看著那束光,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老子得活下去!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