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乾清宮前,跪著哭了一天的詹徽,終於迴到了家中。
他脫下那身粗劣的斬衰喪服,換上一件舒適的常服,靠在太師椅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一整天跪下來,膝蓋都快碎了。
剛坐下不久,管家就來通報:“老爺,陳亮,陳大人來了。”
詹徽擺擺手:“讓他進來吧。”
很快,陳亮穿著一身喪服,匆匆進來。
“老師!”他先行了一禮。
詹徽看著他這身打扮,忍不住眉頭一皺:“怎麽不換衣服就來了?”
陳亮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孝服,有些尷尬:“匆忙之間……學生失禮了。”
“學生這就迴去換了。”他轉身要走。
“算了。”
詹徽擺擺手:“趕緊說正事吧。你這一來一迴,容易讓人盯上!”
陳亮停下腳步,轉迴身,又湊近了些:“老師,學生來是想問,那個女子,是不是可以出來了?”
詹徽想了想。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接一下地輕敲扶手。
“先不急。”
詹徽緩緩開口:“等皇後出殯之後,再把她......安排到城南那條大街上,繼續賣燒餅吧。”
“大街上?”
陳亮一愣,滿臉不解:“難道不是找人送進宮嗎?”
“送進宮?”詹徽看著他,眼裏滿是鄙夷。
“以後在外麵,你別說是我的學生。我可丟不起這個人。”
“是是是!學生愚鈍!”陳亮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可是……不送進宮,如何接近陛下呢?”
詹徽看著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我自有辦法。”
他似笑非笑的對陳亮說:“你不會以為,隻有你在為我辦事吧?”
陳亮嚇了一跳,連忙擺手:“不不不!老師,學生不是這個意思!”
詹徽“哼”了一聲,“你先迴去吧。記住,一定要隱蔽。別在這最後關頭,給我找麻煩。”
“是是是!”陳亮連連點頭,說:“那學生先告退了!”
他退出書房,穿過院子,出了大門。
站在門外的台階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孝服。
這身粗劣的孝服,毛茬外露,穿在身上又硬又癢。
他嘴角抽了抽,低聲罵道:“哼,早晚還得穿這一身來送你!”
他迴頭看了一眼詹府的大門,聲音壓得更低:“真當我不如你呢?”
“還說什麽‘別說是我的學生!’也不看看你自己,算個什麽東西!”
罵完,他緊了緊身上的孝服,快步消失在夜色裏。
...............
馬皇後出殯那天,天陰沉沉的。
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太陽,還有些濛濛細雨。
似乎老天也在悲傷。
宮門外,早已搭起了數座白色帷帳,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官道上。
百官著喪服,按品級列於道旁。從三品以上到九品,黑壓壓一片,竟望不到頭。
沒有人說話。
隻有風吹動白幔的沙沙聲。
辰時剛過,宮門緩緩開啟。
先出來的是二十四名內官。他們手持魂幡、引旛,步履沉重。白色的魂幡在風中飄動,獵獵作響。
隨後是梓宮。
六十四人抬著,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梓宮上覆著明黃緞罩,緞罩上繡著展翅的鳳凰,金絲銀線,在陰沉的天色下依然耀眼。
朱標走在梓宮之前。
他身著孝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也許是想多送一送自己的母後。
在他之後,本應是親王。
但百官發現,朱標身後的第一個人,竟然是李真。
他甚至走在燕王朱棣的前麵。
但現在這個場合,沒有一個人敢提出質疑。
隊伍緩緩前行,出了宮門,一直往鍾山方向走去。
沿途的街道兩旁,站滿了百姓。
沒有人組織,也沒有人強迫。
他們自發地來了,穿著素服,低著頭,默默送皇後最後一程。
所有人都把帶來的紙錢撒向天空。
白色的紙錢紛紛揚揚,像雪花一樣飄落,鋪滿了大街。
當日傍晚,神主還宮。
但李真沒有迴去。
他依然留在孝陵。
他親手將那兩扇巨大的石門緩緩合攏。那石門重達千斤,正常需要多人用絞盤才能推動。
“轟——”。
石門合上了。
工匠們又用事先鑿好的頂門石,死死抵住。
然後,墓道開始迴填。
一鍬一鍬的土,揚起來,落下去。
李真上前,和工匠們一起填土。
沒有人說話。
隻有鐵鍬鏟土的沙沙聲。
............
等李真迴到侯府,已是第二天清晨。
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街上還沒有人。
他推開門,走進院子。
徐妙錦一直等在正廳,似乎也一夜沒睡。聽見動靜,她連忙迎出來。
“夫君,你去哪裏了?一整夜都沒迴來!”
李真看著她。
雖然他體質特殊,不會覺得累,但他現在的臉色依然很差。
“我去送送娘。”李真的聲音很平靜,“夫人,你去歇息吧。我沒事。”
徐妙錦看著他,心疼得厲害:“真的沒事嗎?”
李真點點頭:“真的沒事。”
說完,他便朝著後院走去。
他沒有迴房間,而是又來到了府中的小湖邊。
那艘小船還係在岸邊的柳樹下,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他上了船,解開纜繩,用手輕輕一推,小船便向湖心漂去。
然後他躺了下來,任由小船載著自己在湖中飄蕩。
天上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
水麵上波光粼粼,倒映著岸邊的柳樹和假山。
他就那麽躺著,一動不動。
他早已愛上了這種感覺。
飄了許久。
也許是累了。
也許是心中那根緊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
李真在船上沉沉睡去。
徐妙錦站在岸邊,心疼地看著湖中的那艘小小的船。
她搖頭歎氣,卻什麽也做不了。
這時,秋月走上前來。
“夫人。”
徐妙錦迴頭:“怎麽了?”
“宮裏來人了,是玉兒姑娘。”
“玉兒姐?”徐妙錦有些奇怪,“她在哪裏?”
“就在前廳。”
徐妙錦看了看湖中的李真,對秋月說:“你在這兒看著夫君。我去看看。”
徐妙錦來到前廳。
玉兒正站在廳中,手裏攥著一個包袱,有些侷促。她穿著素淨的衣裳,臉上還帶著淚痕,眼睛還有些紅腫。
見徐妙錦進來,她連忙起身行禮:“見過夫人。”
徐妙錦連忙上前扶住她:“玉兒姐,你怎麽來了?”
玉兒看著她,從懷裏拿出一封信,雙手遞了過去。
“娘娘吩咐我,在她走後,讓我繼續照顧長樂縣主。”
“照顧長樂?”徐妙錦接過信,展開。
是馬皇後的親筆。
信上隻有寥寥數語,但每一個字,都寫滿了對長樂的牽掛。
她看完,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玉兒。
玉兒則低著頭,眼睛紅紅的。
徐妙錦心裏明白,這件事應該沒這麽簡單。但馬皇後安排的,她自然不會拒絕。
她上前,握住玉兒的手:“那就勞煩玉兒姐姐了。以後,就在侯府住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