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裏,哭聲一片。
朱元璋眼睜睜地看著馬皇後閉上了眼睛。
那雙眼睛,曾經含笑看了他無數次。現在,卻再也不會睜開了。
“母後!”
“皇奶奶!”
一大群人跪了下來。
朱標跪在最前麵,額頭抵著床邊,肩膀也在劇烈地抖動。
朱棣跪在他旁邊,已經泣不成聲。這位戰場上殺伐決斷並剛當了爺爺的燕王,此刻也哭得像個孩子。
朱高熾抱著剛出生的朱瞻基,跪在同樣痛哭的朱允熥之後。
他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繈褓上。懷裏的朱瞻基似乎感受到了什麽,開始哇哇大哭。
長樂也被徐妙錦抱在懷裏。
她看著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奶奶,和身旁哭泣的眾人。
長樂也明白了,她以後再也見不到奶奶了。
她一轉頭,把臉埋進徐妙錦懷裏,嗚嗚地哭著。
徐妙錦摟著她,一下一下拍著長樂的背,自己卻早已淚流滿麵。
李真沒有表情。
他就那麽直直地看著馬皇後。
那張臉,還是那麽平靜,就像是平時睡著了一樣。
好像下一秒,她就會睜開眼睛,對他笑著說:“真兒來了?”
朱元璋聽著眾人的哭聲,眉頭越皺越緊。
他把目光轉向跪了一地的人,低聲說:“你們哭什麽?啊?”
他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清了。
“咱妹子隻是睡著了。你們哭什麽哭!!”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眾人都嚇了一跳。
“你們都給咱出去!別打擾咱妹子睡覺!”
“父皇!”朱標抬起頭,滿臉是淚:“母後已經……殯天了。”
“住口!”
朱元璋大怒,指著門口:“都出去!咱叫你們都出去!”
沒有人動。
朱元璋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李真身上。
朱元璋快步走到李真麵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像是抓著救命稻草。
“李真!”
“咱以皇帝的名義命令你!馬上給咱妹子治病!現在就治!必須治好!”
李真沒有動,他甚至都沒有看朱元璋。隻是自顧自地看著床上的馬皇後。
朱元璋急了。
他抓著李真的胳膊,用力晃了晃,可惜沒晃動:“李真,你還不快治啊!”
朱元璋的聲音越來越大:“你現在就給咱用針,用藥!不管你用什麽,趕緊治啊!!”
“要是治不好,咱就……咱就……”
話還沒說完,朱元璋的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向後倒去。
“父皇!”
朱標眼疾手快,連忙上前扶住他。
他看著朱元璋的臉色,也嚇了一跳,轉頭看向李真:“李真,你快來看看!”
李真這才迴過神來。
他上前,搭上朱元璋的脈搏。
“大哥,陛下沒事!隻是暈過去了,睡一覺就好了。”
朱元璋畢竟這麽大歲數了,一下子受這麽大的刺激,身體早就扛不住了。
朱標聞言,點點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好,那就好。”
他感覺自己也快撐不住了,但他還不能倒下。
母後剛剛崩逝,父皇又暈倒了,現在需要他主持大局。
一旁的太監連忙上前,扶著朱元璋迴去歇息。
朱標站起身,看著跪了一地的眾人。
“都先迴去吧。”
他看著朱高熾,“高熾,瞻基剛出生,別在這兒熬著了。”
“還有妙錦,先帶長樂迴去!”
眾人默默起身,一個一個退了出去。
長樂被徐妙錦牽著,臨走時還是忍不住迴頭看了一眼。
朱標把李真和朱棣留了下來,他看著兩人。
“李真,老四。”
“你們今晚,都留下陪大哥吧。”
李真和朱棣對視一眼,默默點了點頭。
宮裏的人都忙碌了起來。
當晚,皇後崩逝的訊息就傳了出去。
整個應天府,所有的門店,全都掛上了白布。
那些平日裏歌舞昇平的娛樂場所,更是全部歇業。
整個京城,一夜之間,陷入了沉寂。
百官知道訊息後,全都開始換上斬衰喪服。
那是最重的喪服,用最粗的生麻布製成,不縫邊,毛茬外露。
他們早有準備,一早就進宮哭喪。
吏部尚書詹徽,幾乎是第一批得到訊息的官員。
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但很快,那笑意就消失了。他變臉似地換上了最悲痛的表情,穿上早已預備的喪服,天不亮就進了宮。
乾清宮前,很快就聚集了大批官員。
在太監的指揮下,百官開始哭喪。
百官一個個淚流滿麵,哭得比誰都大聲。
而李真此刻,正在朱元璋身邊。他把之前馬皇後剩下的那些提高抵抗力的藥物,給朱元璋打了進去,然後便在一旁守著。
也許是外麵的哭聲太大,朱元璋被吵醒。
他猛地睜開眼睛,一下子坐了起來。
他搖了搖頭,還有些迷糊,聽著外麵的哭聲,又看著眼前的李真,一下子全都想起來了。
朱元璋眼神空洞地看著李真。
“李真。”
“臣在。”
“你娘……是不是走了?”
李真抬起頭,看著朱元璋。
“是……”
朱元璋點點頭,不再說話。
過了許久,忽然開口:“這些年,辛苦你了。”
李真一愣,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朱元璋。
這話,是老朱說的?
“別這樣看著咱。”朱元璋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
“咱沒有你想的那麽刻薄。”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反常,“隻不過,咱是皇帝。”
說完,他也不管李真的反應。掀開被子,就準備起身出門。
但剛站起來,又無力地坐了迴去。
“陛下!”李真上前去扶。
“不用。”朱元璋擺擺手,“讓人把咱的柺杖拿來。”
馬皇後生前給朱元璋準備了一根柺杖。
上好的紫檀木,雕著龍鳳紋,握起來很舒服。
但朱元璋就是強撐著不用,他不想在馬皇後麵前顯得自己老了。
可現在,馬皇後走了。
他再也撐不下去了。
很快,太監送來了柺杖。李真接過,遞給了朱元璋。
朱元璋拄著柺杖,吃力地站了起來。
他的身子微微顫抖,全靠那根柺杖撐著。
李真想扶一把。
再次被他拒絕。
朱元璋就這樣,一個人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靈堂中,白幔低垂,燭火搖曳。
馬皇後的靈柩,靜靜地停在中央。
朱元璋走到門口,停了下來。他看著那副靈柩,看了很久。
他邁步走到靈柩前,扶著棺沿,看著裏麵那張熟悉又安詳的臉。
“妹子……”
“咱來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