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大年三十。
這一天,應天府下了一場雪。
雪不大,但細細密密的,而且從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整座皇城都披上了一層薄薄的白紗,紅牆黃瓦映著白雪,格外莊重。
雖然是過年,但宮裏的氣氛,卻怎麽也熱鬧不起來。
馬皇後身體不好,已經沒法操持年夜飯了。太子妃馮氏接替了她,開始操辦這場特殊的宴席。
這次可不是幾年前那樣,隻是一家人吃個飯。
今年所有的藩王和公主都迴來了,還有王妃和駙馬,加起來上百口人,規格可不能低了。
馮氏把宴席安排在了奉天殿。
尚膳監從三天前就開始準備,雞鴨魚肉、山珍海味,一樣一樣地備齊。光是食材,就拉了幾大車。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奉天殿內,燈火通明。幾十盞宮燈,把整個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地暖也燒得很熱,驅散了冬夜的寒氣。畢竟今晚,馬皇後要在這裏待很久。
藩王和公主們陸續到了。
周王、楚王、齊王等,全都帶著家眷,三三兩兩地進來。蜀王、湘王、代王,也前後腳到了。寧王、穀王、遼王這些年輕的藩王,走在一起,低聲說著話。
安慶公主也來了。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獨自一人走進殿內。
看著其他兄弟姐妹都是成雙成對,或者是一大家子人,她心裏越發不好受。
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低著頭,誰也不看。
‘要不是因為娘,這頓飯,我纔不來吃呢!’
..........
“四哥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眾人紛紛抬頭,往門口看去。
朱棣帶著一大家子人走了進來。徐妙雲跟在他身邊,身後是朱高熾,還有朱高煦、朱高燧兩個弟弟。張氏畢竟不方便,沒有跟來。
眾人紛紛上前打招呼。
寧王朱權迎上去,拍了拍朱棣的肩膀:“四哥,你來晚了!”
朱棣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小十七,路上雪大,走得慢了些。”
他們一直駐守北方,關係很好。但今天這個場合,誰也沒什麽心情閑聊。隻是簡單說了幾句,便各自落座。
老四剛坐下,殿外就傳來太監獨有的嗓音。
“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太子殿下駕到,杏林侯到。”
眾人紛紛起身,殿門大開。
朱元璋走在最前麵。
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但臉上卻沒有往日的威嚴,隻有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身後,馬皇後坐在輪椅上,由玉兒推著。
她穿著一身深紫色的禮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帶著淡淡的妝容。但誰都看得出來,馬皇後的狀態不算好。
朱標跟在輪椅旁邊,穿著一身太子禮服,臉色也十分沉重。李真略靠後一些,一起跟著進來。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兒臣參見父皇,參見母後........”
“行了!”朱元璋擺擺手,“今天沒外人,都坐下吧!”
眾人這才紛紛落座。
殿內的氣氛,一下子顯得有些沉重。
朱元璋帶著馬皇後在正當中那桌的主位坐下。
朱標在朱元璋那一側坐下。而李真,則直接挨著馬皇後坐下了。
太子妃馮氏、朱允熥、朱允烜,還有徐妙錦和長樂,坐在下首的位置。
李爍和未央都被留在了家裏,沒帶進宮。
眾藩王和公主們看到這一幕,都不由吃驚。連四哥朱棣在主桌都沒位置,這個李真,竟然能挨著母後坐?
甚至他們一家子都在主桌?
有知道內情的人,心裏明白。李真在母後和父皇心中的位置,可不比他們這些皇子公主低,甚至更高!
眾人落座後,宮女和太監們開始上菜。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端上來,擺滿了桌子,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今天這個場合,馮氏沒有安排歌舞助興。
但菜肴,極其豐盛。
以往這個時候,李真的心思早就在桌上的飯菜上了。但今天,他的注意力全在馬皇後身上。桌上的菜,他一口都沒吃。
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馬皇後臉上,觀察她的氣色。看她拿起筷子,又放下;看她夾了一小口菜,慢慢嚼著,又放下筷子。
李真比誰都清楚,馬皇後已經吃不下多少東西了。
下首的長樂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過完年,她就九歲了,已經有了一些模糊的生死概念。而且她在家裏,總能聽到一些爹孃談論奶奶的話。
今天,長樂也注意到,阿爹一直盯著奶奶看,奶奶臉色那麽差,她看著桌上以往愛吃的菜,也沒心思吃了。
她站起身,悄悄走到李真和馬皇後中間。
然後,她輕輕地依偎在馬皇後身上。
馬皇後感覺到懷裏多了一個軟軟的小身子,低頭一看,笑了。
她抬起手,輕輕放在長樂的頭上,動作十分溫柔。
“小長樂,怎麽撅著個嘴呢?”
長樂抬起頭,看著她:“奶奶,你怎麽不吃飯呢?”
“奶奶不餓。長樂快去吃飯吧,今天你義母準備了這麽多好吃的!”
“可是……”長樂看著她,眼眶突然有些發紅:“我想讓奶奶餵我吃。”
“長樂別鬧。”一旁的李真開口了,“都這麽大了還讓奶奶喂。你小時候不是還說奶奶喂得太慢了嗎?”
“可是……可是……”長樂說著說著,嘴角就向下咧開了。眼睛變得淚汪汪的。
“我怕以後,就再也吃不到奶奶喂的飯了。”
說完,她再也控製不住情緒,撲在馬皇後身上,“哇”地一聲哭出來。
“奶奶,你不要變老好不好!”
“你一直給長樂喂飯好不好!”
“長樂再也不嫌奶奶喂得慢了!”
長樂這一嗓子,整個殿內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看向主桌。
殿內隻有馬皇後安慰長樂的聲音:“長樂乖,長樂不哭。奶奶不變老,奶奶一直陪著你好不好?”
馬皇後的聲音很輕,很柔,就像小時候哄長樂入睡一樣。
馮氏坐在下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用手帕捂著臉,肩膀輕輕抖動。
徐妙錦也紅了眼眶,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朱標抬頭望著殿頂,看著那些雕梁畫棟,眼睛卻模糊了。
朱允熥也看著自己的奶奶,無聲淚流。
其他桌上,也傳來抽泣的聲音。
就連那些伺候的宮女太監,也都低著頭,時不時擦一擦眼淚。
朱元璋的眼眶早就紅了。
但他硬撐著沒哭出來,並且站起身,掃視了一眼殿內的兒女們。
“幹什麽?!”老朱極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你們都啞巴了?咱和你們的娘都坐這半天了,你們不知道來敬酒啊!”
眾藩王和公主們,都擦幹了眼淚,紛紛站起身,準備敬酒。
馬皇後吃力地抬起手,拍了朱元璋一下。
“大過年的,你發什麽脾氣?”
她的聲音很輕,朱元璋連忙別過臉去,不看她。
李真把長樂從馬皇後身上抱起來。
長樂摟住他的脖子,眼淚還掛在臉上,她在李真耳邊輕輕說道:“阿爹,你救救奶奶好不好?”
“阿爹不是很厲害嗎?我以後一定很聽話很聽話,你救救奶奶吧。”
李真沒有說話。
他隻是把長樂抱得更緊了一些。
‘長樂啊長樂,你爹我何嚐不想呢。’